国庆节头天假的上午,东北人相帮着替“闪亮画廊”做个灯箱。铁条焊一个架子,再是木头打一个框子,嵌上毛玻璃,里面接了电源,装一盏灯。秧宝宝和东北人斗嘴,学他们说话,把“人”说成“银”。东北人也学她们说话,把“没有”说成“嗯纽”。两边都学不像,又加上故意歪曲,就发着古怪的音。忽然听有人喊“秧宝宝”,扭头一看,对面开过一辆中巴,一对下车的男女正向自己走来,竟是爸爸和妈妈。秧宝宝一怔,接着却转身走进楼道,上楼进门,将门在身后“砰”地一摔。过了一会儿,爸爸和妈妈也上楼来了,一边敲门一边喊“秧宝”。秧宝宝早已走过阳台,到西边屋里坐着了。结果是李老师走出去开的门,将他们邀了进来。爸爸说:秧宝宝不睬我呢!李老师说:秧宝宝是生气了,气你不来看她。就走回去拉秧宝宝过来。秧宝宝一径低着头,不看她爸爸。妈妈将她拉过去,她还是不抬头,眼睑里,有爸爸的一双脚:棕黄色的软皮船鞋,鞋口有一道折边,边上缀一颗铜饰扣,里面是黑色隐条的尼龙丝袜,半掩在一角裤管底下。裤子是米黄色、裤缝笔直的西裤。显然都是新的。爸爸穿了新衣服来看自己,秧宝宝心里便有些触动。
而且,爸爸不像妈妈,对李老师那么刻薄,他说了许多恭敬的话语。说李老师比他们会养小孩子,秧宝宝不是长高了?而且,也漂亮了。这又使秧宝宝对爸爸原谅了一些。爸爸带来比妈妈上两次来加起来还多的东西,有布料、人参茶、饼干、藕粉、黄杨木雕的龙,堆在茶几上,满满一几。秧宝宝再一次对爸爸满意了,渐渐地抬起头来。这时候,爸爸的眼睛已经从她身上移开去,与李老师很热切地谈着话。谈自己的生意,谈在外谋生的苦处,谈目下政府给生意人的政策与限制,同行间的竞争——不是我不想秧宝宝,他说,随即看了秧宝宝一眼,秧宝宝要转脸,已经来不及了,爸爸赶紧地笑一笑,带着讨好的意思——实在是抽不出身来,爸爸继续说。这一瞥,秧宝宝已经看清爸爸的脸,有些不像了,黄,瘦,颧骨高了出来,下巴却长了。新衣服并没有使他好看,反而,加重了憔悴的面色。心里又是一动,决定不再与爸爸作对了。爸爸说,这一回,国庆假期,他下决心,诸事放下,全家在一起过个节。李老师就问:还回沈溇去吗?妈妈接过话头说,沈溇就不去了,上次回去,见那老屋已经朽得不成样子,他们去柯桥,住宾馆。秧宝宝就又是一振。
李老师留他们午饭,爸爸欣然答应。于是,李老师便和陆国慎一同商量饭菜。小季领了任务,直奔菜市场。这家人忙着待客的午饭,秧宝宝就领爸爸妈妈下楼看闪闪的店。此时,她已经与爸爸和解,让爸爸拉着她的一只手。爸爸自然对闪闪的店大加夸奖,说这店要放在上海也不逊色的,自然,在此地不免是超前了一些,只怕要受冷落一个时期,等镇上人赶上潮流,便会兴隆起来。爸爸看完店,很快就参加到制作灯箱的工作中去。新西装一脱,卷起白衬衣的袖子,登上了扶梯,去接电源。这利索和能干的样子,使秧宝宝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爸爸:幽默、机智、有人缘。到底人多,灯箱很快就做成了,试了试,效果十分神奇。
这是一个别致的灯箱,用的是发廊门前灯柱的原理。方形的灯箱,四面玻璃画着圣诞树、红顶小房子、马车、赶车的戴红帽子老头,上方是雪花。里面的灯一亮,转动起来,雪花就飞舞着,飞舞着。还不是夜晚呢,就有人围拢过来,点着灯箱上的画问,是什么树,谁家的房子,那老公公又为何穿红的。闪闪不屑于回答,只是让人们离远些,别碰了灯箱。秧宝宝的爸爸便与人答道:树叫人字树,屋是你家屋,至于老公公为何穿红,你问他自己好了。于是,大家就哄笑。秧宝宝偷眼看闪闪,见闪闪也在笑,心里十分快活。
将门前收拾干净,人渐渐走散,就到了中午饭的时间。李老师家因为有客,饭自然是晚了。年轻人就聚在客堂里说话。爸爸的秉性就是和谁都说得上话。这时候,同小季,还有绍兴回家度假的亮亮,一同说起了音响、喇叭、功放、家庭影院。爸爸说,这些东西就好比结婚谈恋爱,双方不在于钱多钱少,也不在于好看不好看,还不在于门第高和低,就看彼此调和不调和,调和不调和就看如何搭配了。爸爸说他有一个朋友,花了十万块钱,声音听起来还是浑,而另一个朋友,只花了八千块钱,却很好!听的人就问如何配?爸爸说这他就不懂了,但是,倘若他们要配,他可以请他的朋友写一张菜单——这种配方,行话就叫“菜单”。妈妈听不懂他们的话,跑到灶间里帮忙。李老师说:你是客人,如何好叫你劳动?硬推她出去,她执意不肯,李老师就让陆国慎陪她去说话,反正这里也好了。于是,陆国慎拉妈妈到自己屋里,两人很秘密地谈生产和哺乳的经验。等酒菜都上了桌,李老师差秧宝宝喊妈妈来吃饭。走过去,进了李老师房间,正听见陆国慎说:就想生个秧宝这样的囡。秧宝宝就停下了脚步,隔了墙喊一声:吃饭了!
总之,爸爸妈妈这一次造访李老师家,真是十全十美,挑不出一点缺点。这一天呢,也是十全十美,从上午到下午都是融洽和快乐的。午饭从近一点开始,吃到三点才结束。年轻人喝起酒总归是鲁莽的,真刀实枪地拼。顾老师就出了几个雅令,让他们拼词对曲,自然都不会,只得退一步,让大家猜谜,谁输谁喝。猜谜语,谁怕?连小毛都出了一个:千条线,万条线,落到河里看不见。当然,这是不用猜的,明摆着的事情。当然,谁也不会允他喝酒,用筷子尖蘸一蘸,点点舌头罢了。反正,这下子热闹起来,都抢着出谜,再抢着猜谜。可到底是顾老师有学问,出的谜难猜。他出了一道,总共四句:四四方方地一坪,有人有物有山林。细看日月虽然有,历尽千年不见星。这四句话耽搁了不少时间,猜得脾气都上来了,还是猜不出来。最后,每个人都罚了酒,请顾老师交代了谜底。谜底是什么,两个字:契约,就是今天讲的产证合同。“四四方方地一坪”,指的是纸;上面有甲方乙方的姓名,可不是“有人”;合同里所约定的东西,或就是地亩树木,则是“有物有山林”;“日月”其实是指年月日里的日月,星星当然是不会有了;要紧的是“历尽千年”这四个字,真正说明了“契约”的性质。虽然只是纸一张,可是牢靠得很,谁也犯你不得。秧宝宝的爸爸说:可是如今的产权都是有限的,注明时间,十年、二十年,连国家承包给农民的土地,都不过百年。所以顾老师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古老的过时的谜语,他也喝了一口酒,自己认罚。
不知不觉地,酒都喝多了,尤其是几个男的,不胜酒力,纷纷躺倒。爸爸就在秧宝宝的小床上,睡熟了。等他一觉醒来,天已暗了。李老师再要留他们一家晚饭,无论如何不能应了。一是晚饭后,怕没了去柯桥的中巴,二是,中午吃的还没消化,如何又吃得下?于是,三口人收拾收拾,站在阳台上,远远看见一辆往柯桥的中巴,赶紧下了楼去,正好迎手招住,上了车。从车窗伸出头去,看见那一家都站在阳台上,往这边看着,渐渐地看不见了。
这日暮时分往柯桥去的,没几个人。对面过来的车上,却是很满。应该是意兴阑珊了,却并没有,因为还有下一幕等着开演呢!河塘里的水变暗了,汪着几摊金,像油一样,从某个角度放着光。稻子结了穗,顶上浮着一片青黄,密匝匝的,这里一方,那里一方。在矮壮的稻子上方,是格外高阔的天空,薄透的白,掺了些灰。这灰白浸在了空气里,染得四处都是。路面上浮了一层,车里头也泛了一层蒙蒙的白。人好像在烟里,这就是暮色。车,沿途还是开关着门,极少有人上,车门砰砰地空响着,也是蒙在烟里,隔了一层,却又清晰得很。公路上寂寥了些,有时候,一辆拖拉机突突地驶来,车斗里空着,跳跳着过去了。偶有几架自行车,迎风骑一段,下了公路,不见了。车里头总共七八个人,亦都不说话,由着车颠簸着身子。车开得飞快,有几次骑着了坎,将人弹起来,再落回来。越近柯桥越快,晓得不会有人上了,车门也不开了。卷了一层土,陡地停在了街沿,柯桥到了。秧宝宝其实已经瞌睡着了,木木的,让妈妈牵着手下车。站在街沿上,有无数车从面前过去。懵懂中,觉着这情景有些熟悉,又不知是何时经过的。来不及想,已被爸爸妈妈扯着从车流中过到路对面。路对面的商店,大多打了烊,从小街穿过去,可以嗅到水的腥气,便晓得接近老街了。天大白着,却有几盏灯亮起了,反而增添了夜色。人,还是多,当然不是熙攘,可也是来来往往。河里倒是干净了,船都回家去了。有一些印象,慢慢地回来了,那是又嗅到了一股气味——大肉馒头的气味。发酵面粉的酸甜,调了酱油的肉馅的咸香,如今嗅来,有一些饱和腻。瞌睡跑走了。秧宝宝挣脱妈妈的手,自己走在前面,心里说:又不是没来过的!
爸爸妈妈引她去的地方,果然是她曾来过的,“鱼得水大酒店”,可懵懂中,也不像了。她走过逼仄的院子,走上台阶,进了转门,自动门开了,走进去,穿过大理石地面,来到电梯口。眼睛里都是亮,晶莹闪烁,一时辨不出细部,只看见电梯镀铬的门上,映着自己模糊的影。然后进了电梯,电梯上方的液晶显示,静静地翻着数字。终于停住,开门,走出去。三个人一点声息没有地走过红地毯,在走廊顶头的门前停住。爸爸摸出一张卡片,在门把手上放了放,把手上跳出一点绿光,一推,门开了。迎门的大半扇墙是一大幅画,画着半暗的天空。走近去,才知不是画,是玻璃窗,映着柯桥的夜空。本是暗的,深灰的蓝,却有些浮尘,肉眼看不见的颗粒,叫些微光映着,便透黄了。在那灰、蓝、黄的极深处,藏着些星光,像人的眼睛,一点一点尖起来,看出来。秧宝宝已经到了柯桥最高的高处,“鱼得水大酒店”的顶楼。
秧宝宝走近窗户,窗底下是一周沙发。她爬上去,跪着,手摸着沁凉的窗玻璃,就好像摸着了柯桥的天空。天空的远处,有一座孤零零的塔吊,塔顶上一盏灯,静静地明暗着。柯桥沉在很低的夜色里面,在那下面,是比较沉的黑,而且混沌。妈妈在身后打开了灯,秧宝宝的身影陡地跳进窗玻璃上的夜空里。她看见自己,背着亮,眼睛在幽深处闪着光。她与窗玻璃里面的自己对视着,互相都不相信对方是真的似的,好像都在问:你是谁?在哪里?房间里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在玻璃上,礼花一般,一爆,然后绽开,定住了。夜空一片墨黑,房间里的一切,都跳到上面,变成一面黑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