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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国慎回家了,挺着一个大肚子,吃饭的时候,或者做着什么事情的时候,会突然抬起头,说:又踢我一脚!有一回,她还让小毛贴着她肚子听。闪闪呢,则是戴一副听诊器,在她肚子上按来按去听着。李老师站在旁边说:能听出什么呢?什么也听不出来!虽然是怀疑的态度,但分明也是有所期待。大家围着陆国慎的时候,秧宝宝总是站得远远的。陆国慎回来之后,她们还没有照过面,秧宝宝看见她在,便低下头走了过去。好几次,已经看见陆国慎朝她看了,她却扭过脸去装看不见。现在,又是陆国慎帮她装米、装水、装菜盒。从陆国慎手里接过饭袋子时,她把头低得更深了,只看得见陆国慎的一双脚。这双脚穿在一双布鞋里,脚背却从鞋口肿胀出来。她心里不觉有点难过。和陆国慎之间,就是这样,觉得难过。为了避免每天早上与陆国慎接触,秧宝宝开始自己料理早上的事情。她早早起来,自己舀一小瓢米,淘净,装进大饭盒,小饭盒里,搛一些前日留好的菜,再将水瓶灌满矿泉水。一件件放好,纱布袋扎紧,提着上学去了。这样,她和陆国慎更用不着照面了。

可是有一天,吃晚饭,这一天,凑巧了,大家都聚在一起上了桌,陆国慎说:在医院里,吃过一次鸡蛋,全是当年小母鸡的头生蛋,鲜极了,而且滋补极了。闪闪说:你怎么知道是头生蛋?舌头这样灵。陆国慎一反不与闪闪抬杠的惯例,坚持说:我吃得出来。秧宝宝的脸几乎全埋进饭碗里边,眼泪马上要流下来了。大家都忙着说话,谁也没有注意她,关于头生蛋的话题又很快扯开了。然而,秧宝宝和陆国慎,终于有了不理不睬之后的第一次交流。她们彼此心领神会。

与陆国慎的心领神会并没有打开局面,反而使秧宝宝更加羞怯地躲着陆国慎。陆国慎并不去勉强她,晓得这个孩子的心,心里越是和谁亲,表面上就越是和这人疏离。晚上,她走过秧宝宝的小床,看见她蜷在薄被子里的身形,挺想拍拍她的头,摸摸她的脸。可是,她不想让这孩子尴尬,就什么也没有做,走了过去。

就这样,局面转过来了,变得秧宝宝和闪闪说话,和陆国慎不说话。虽然是不说话,可秧宝宝却时时感觉到陆国慎在场。洗干净、叠好了、端端正正放在她枕头的衣服上,有陆国慎手上的防护霜的气味;饭桌上的几种菜,是陆国慎特有的风格,比如,豇豆也好,茭白也好,茄子也好,南瓜也好,北瓜也好,一律上锅蒸熟,再浇上酱麻油或者腐乳汁;晚饭以后,新闻联播时候,家里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说话,其中又多了陆国慎女中音的声音,李老师和闪闪都是有些火爆的,而陆国慎的声音进来,就起了中和的作用,变得均衡了;以前不觉得,现在还发现,陆国慎喜欢点卫生香,点一种檀香味的盘香,所以,家中就又有了一种陆国慎的气味,檀香味。陆国慎虽然不像闪闪那么活泼有趣,但她却有着一股渗透性的影响力,在她周围,布满着她的空气。

秧宝宝在这样的空气里,变得安静了,她甚至变得稍稍有那么一点恋家。放了学后,在外面逗留的时间明显地短了。晚上呢,当然,早已经不出去了,就坐在客堂间的方桌上写作业。虽然房间里聚着人,又开着电视,但她心里是安静的。在这个人口比较多、作风也比较散漫的家庭里,刚来的人会觉得有点闹和乱,其实,内里,则有着一种特别的安宁。生活和人性都是稳定、知足、平和,时间久了,便会感受到这一点。秧宝宝在家的时间多了,和蒋芽儿在一起的时间就少了,蒋芽儿极力地挽留她:夏静颖,我们一起去街里边看娶亲吧,送新娘的奥迪车已经停在街口,小小影楼的摄像师也要去拍片子呢!秧宝宝简短地回答一句:不想看。反身上了楼梯,临进门,又回过头看看,蒋芽儿仰着脸也看着她。心一硬,就进了门。此时,比平时回家的时间至少早了一个小时。星期六和星期天,秧宝宝也待在家里了,因为,这两天,陆国慎不上班,全天在家。蒋芽儿在楼下喊,秧宝宝伸出头去,亦是简短的一句回辞:不想去。

但是,蒋芽儿不是张柔桑,张柔桑是淑女,蒋芽儿则是一种动物,凭了本能行动。在楼底喊不下来秧宝宝,她就走上楼去,敲李老师家的门。开门的人是闪闪,她回头朝房间里说:小九妹,同窗好友叫你来了。秧宝宝早从闪闪身后面看见蒋芽儿,心里一惊。她晓得闪闪她们都不大赞成她和蒋芽儿玩的,果然,闪闪说出这样带刺的话,把她比作小九妹祝英台,蒋芽儿自然是梁山伯了。她本来并不想去的,这么一激,她倒决定去了。可是,就在这时,陆国慎却走过去,向蒋芽儿招招手,蒋芽儿进来了。

一家人都围在桌边,看李老师做鱼圆。一条一斤二两重的花鲢,去头,去尾,去鳍,剖开,快刀剔去骨头,然后斜过刀锋,将鱼肉从鱼皮上刮下,刮到碗里,再放进细盐,用一双竹筷使劲搅,搅到鱼肉起绒,起黏。搅的过程大约需要五十分钟,要格外耐心。每个人都参加了这个程序的劳动,一只大碗围了桌子传着。一个人搅到手酸,就传给下一个。这时,蒋芽儿便也挤了进去。为讨在座的人们喜欢,她搅得特别卖力,迟迟不愿交班。终于,鱼肉被搅得细嫩,光洁,柔软,富有弹性,李老师宣布可以停止了。盛来一盆清水,用调羹挖一球鱼绒,放进水中,调羹一抽,一个洁白的鱼圆漂在了水面上。

鱼圆做好了,也到了烧饭的时间,蒋芽儿便起身告辞了。弯腰换鞋的时候,颠倒着视线,找到秧宝宝的眼睛,迅速地了眼睛,然后走出门去。这一次造访时间虽然不长,可却是一个开端,从此,蒋芽儿就经常地敲开李老师家的门,与秧宝宝一起坐在客堂间里做作业,看电视,玩。李老师家的人,多是对她印象一般,觉得她嘴碎,话多,小小的脑袋里,不晓得塞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荒诞不经。举一个例子来说:蒋芽儿给她们讲了一个故事,关于新昌的大佛。

说的是在遥远的东南亚,有一个大老板,一晚做了一个梦,梦见某处一座庙里,有一座大石佛,向他祈求,修复它的断手。大老板醒过来之后,立志要找到这座大佛,于是他开始了周游世界的寻找。足找了有三年之久,终于在新昌发现一处寺庙,与梦中情形完全相符。背有奇岩怪石,面临幽谷,古枫香数株,银杏一棵,佛亦是石佛,亦是有一只断臂。大老板大喜,不想此生有这等佛缘。话分两头,一日,新昌大佛寺忽来一远道香客,要见庙中住持,见面就奉上一包金条,说受人之托,为大佛修复断臂。住持问施主姓甚名谁,家居何处,来人概不答复,只说倘若金条用完,大佛还未修毕,自会有人再送金条来此。果然,大佛修到中途,金条殆尽之时,又有一香客来到,奉上金条。前后共有三回,大佛终于修葺完毕。

再举一个例子:蒋芽儿给她们讲的第二个故事,也是关于大佛。不过,这一回的大佛是在长江三角洲的一个岛——崇明岛上。也是在遥远的东南亚,一个大老板,送了一尊缅玉的大佛给崇明岛。高有三米七,玉身中数处隐有红宝石、蓝宝石,入夜,便通体晶莹发光。岛民们甚为珍爱,专门修一座玉佛楼,度身定做,历时长达三年。请佛上楼那一日,天上忽然腾出一条龙形云带,从东贯西。在场众僧俗均目睹,有好事者,特地摄下此景,因此,有照片为证。

大家点着头,问:可是,有谁是亲眼看见的吗?蒋芽儿说:有,同我妈妈一起念经的一个老婆婆在上海的亲戚。哦,是这样啊!人们说,不再与她争辩,怀疑的神情却显而易见,尤其是闪闪,马上就要笑出来了。在这个受着实证主义教育的科学文明家庭里,蒋芽儿的故事引起的,就是滑稽的效果。秧宝宝为她的朋友感到不好意思,想阻止她继续往下说,可是,谁能够阻止蒋芽儿呢?她简直是狂热地,眼睛放光,脸形都变了,变得更加消瘦,鼻翼翕动着,就像一种鼠类,机敏地生活在地底下的阡陌里。于是,她又说了第三个故事。

说的是在上海,某户人家,生有一子,三四岁时,随邻人去庙里玩耍。小子忽奔到一罗汉面前,亲昵抱住,言:这就是我!旁人一看,果然极为相似。小子又历数金刚、罗汉,一一说出姓名来历,显见得是佛的弟子。现在,有许多老板,争着供养小子,还专为他修了佛堂呢!

人们没有耐心听她胡说,各做各的事情去了,只有陆国慎,还敷衍着她。陆国慎觉得蒋芽儿虽然糊涂,却也十分有趣。再有一层,因这是秧宝宝的朋友,就更要认真对待了。当然,她也是秧宝宝的朋友,但她们这一对朋友出了点问题,关系有些窘迫,处在一个困难的时期。现在,有了蒋芽儿在场,她就可以通过蒋芽儿向秧宝宝传递些意思。比如说,她送过来两个柿子,说:蒋芽儿,你吃柿子。那么,自然是,蒋芽儿一个,秧宝宝一个。比如说,她支使蒋芽儿说:拣拣米里的石子和虫。那么,自然是蒋芽儿和秧宝宝一起拣米里的石子和虫。再比如,陆国慎问蒋芽儿学校里的事情,蒋芽儿一边说,一边就要征求秧宝宝的意见:是不是,夏静颖?秧宝宝只得说是,或者不是。这样,她们坐在一起聊天,别人以为她们三个都是很好的朋友,其实呢,其中有两个是不说话的。

总之,有蒋芽儿在,秧宝宝和陆国慎多少是自然了一点。这就是陆国慎力排众议,欢迎蒋芽儿的原因。甚至有一次,她们三人还一起去了陆国慎的娘家。快过中秋了,李老师扎了两盒月饼、一包梨子,还有蜂王浆、人参含片,让闪闪陪着送到陆国慎娘家。陆国慎却说不要闪闪陪,她有人陪。李老师问是谁,闪闪说:谁?春香和秋香。春香和秋香都是古戏中常有的小丫鬟的名字,秧宝宝心里很明白,晓得是指谁。果然,第二天,放学回来,陆国慎就对蒋芽儿说:陪我送一趟东西去。蒋芽儿问秧宝宝:去不去?秧宝宝不说话,蒋芽儿本来想去,就怂恿道:去呀!去呀!陆国慎已经将东西放在她俩跟前,自己提一个小包在前边走了,两人来不及商量,只得一人提一件追着下楼去。

陆国慎的身子很沉了,穿一条肥大的男式裤子,上面的衬衣很短地撅着。头发长了,在脑后扎一个小刷把,也是撅着。这么样不匀称,可是一点不难看,因为她神情安详。她不慌不忙,一步一步走着,所以,虽然身子笨,速度却也不慢。走到熙攘的桥头,让人让车还相当灵活。倒是蒋芽儿手里的篮子撞翻了,梨子一个一个从桥上滚下去。两个孩子追着拾梨,因为梨大,一次只能拾一个,要想再拾一个,第一个就又滚落了。陆国慎就站在桥头看着笑,脸红扑扑的,笑成一朵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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