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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期间,腰鼓队的风头更健了,学校决定亲自着手整顿管理,带有收编的意思,队员们自然欢欣鼓舞。第一次正式召开的会议上,宣布的名单里却没有郁晓秋的名字,开始并不介意,只当是腰鼓手的名单,而她,不是打大镲的嘛。也有人提给念名单的老师,老师又支吾过去了。所以,第二次开会,郁晓秋照旧去了。不料,会上宣布了两名新来的大镣,两名男生,绷着脸,坐于一隅,十分不情愿又尴尬的样子。郁晓秋方才晓得没自己的份儿了,却不知道因为何故。去问老师,老师忙得不可开交,边上两个工宣队员,眼睛看着天,叫人不敢搭话。她一个人走回家去,因是受不平惯了的,就也不去深究内里的道理。近晚时,腰鼓队几个要好的伙伴来找,她正在水斗洗菜淘米。女孩们就立在水斗边,凑了耳朵告诉,是因为家庭的情况,所以不要她。这样一说,她反倒释怀,因不是本人的错处。这时节的情形都是如此,不知哪一节就株连上了。然而,不久,又有一件事,再次打击了她。

这年正临建国二十周年大庆,早在四五月间就开始筹划盛大的游行,他们学校被分配到彩球翻字的方队,所需人数甚众。凡女生身高一米六十以上,男生一米七十以上,都要参加。可是,还是没有郁晓秋。令人起疑的是,与她同样,条件及格而不在游行名单之列的几名男生女生,都是有不良行为记录的。男生如打群架斗殴和盗窃,女生则是作风有失检点。这一回,郁晓秋不能服气了。她找班主任问,班主任推给工宣队,几个要好的女生陪着她,就去找工宣队了。工宣队的师傅们,看着她,听她说话,表情很奇怪,像是在欣赏她,又像是讥诮她,要看她笑话。她最后说道:我不是一定要参加游行,但我要搞清楚事情。师傅中的一个就笑起来,说:这态度很好,我们欢迎这态度。她不由糊涂了:什么态度?师傅说:把事情搞清楚的态度。师傅们都说江北话,话音很生硬,又带有谐谑的语态,令人摸不着头脑。师傅接着说:你可以说,要是不方便说,这里有纸,也有笔,你就写。郁晓秋听出话里的意思了,涨红了脸:我没什么可说的。师傅忽然诌出一句文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郁晓秋不顾身后女友们拉她,上前大声地说:那么你就说出来好了!可是师傅们不再理她了。女友们终于将她拖出办公室,劝她不可冲撞工宣队,否则要吃亏的。郁晓秋在女友们的簇拥下,哭着走下楼,走出学校,一径哭回家。女友们安慰了一阵,到底无法安慰妥,只好作罢,各自回去了。郁晓秋一个人又哭了很久,临到烧晚饭,才站起身去舀米,却还抽噎不止。倚在床栏看书的姐姐,只当看不见,并不问她缘故,更不会去劝。等母亲下班回来,看见她哭肿的眼睛,就不肯放过了,饭也不吃,非要她说出个究竟。她哪里说得清楚,什么和什么都接不上,只觉得气闷和气急,又要哭。哭着说着,全是不相干的枝节,加上害怕母亲发怒,心里胆怯,更说不连气。母亲听了一时,截住她说:吃饭!方才结束。

第二天一早,母亲照常去上班,路上却转了个方向,进了她学校。沿走廊一排教室,都像蜂窝一般,嗡嗡嘤嘤,有一个声嘶力竭的声音在念着什么,一字听不清。她心想:这叫读书?叫现世!走了过去。尽头一间办公室,里面坐几个穿棉大衣、戴红袖章的男人,她进去问哪一位是负责的,就有一个说他是。她自己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口袋里摸出香烟,自顾自点上,然后开门见山,是谁谁谁的家长,听说小孩子在学校不大争气,小孩子不好总归是大人不好,她就主动前来领受教诲。那几个沉默了一刻,他们没想到传说中风流的女演员竟然是这样,怎么说呢,这样的泼辣,她抽烟的姿势就像一个潇洒的男人。他们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她就等着,等他们开口,令他们感觉到逼迫。那位自认为有所历见的负责人,咳了几声,说:我们要共同对同学加强教育。她态度颇为恳切地问:教育她什么呢?负责人迟疑了一时,回答:教育她艰苦朴素。她哪一点不朴素呢?女演员越发恳切地问。她的穿着,负责人说。哦!她恍然悟道。她的眼睛一直在面前几张脸上逡巡,她是什么样的阅历,她能看不懂他们的心思?心里冷笑,面上却依然诚恳着。比如说呢?她问。负责人多少有些放松,说话便流利了,眼睛里放出光来。比如说,她时常穿一件派克大衣——是风雪大衣,我下乡劳动时候穿,穿下来给她的,女演员承认——帽子和袖口都镶了皮毛——人造毛,女演员又略修正一下。还有,负责人宽平的颧骨上浮起红晕,她穿的一条毛料裤,裤管大得像两面旗——是条男式裤,她哥哥穿小了给她的,女演员也承认。这些衣着很招摇啊!你不晓得,你女儿走过去,人家的眼睛就一路跟过去,她十五岁的人,看上去倒有二十五岁!她看住这位负责人的眼睛,使他感到了局促,这也在某种程度上刺激了他,他态度变得强硬,扬起声调说:有些反映,你女儿可能与社会上的某些人也有联系。什么人呢?她问。负责人暧昧地一笑,并不正面作答,而是说:你知道,她在社会上有个绰号,叫“猫眼”。女演员的脸有些红,但依然镇静着。她将手中的烟蒂在办公桌上一个覆倒权充烟缸的茶杯盖里按熄,说:这就是你们学校的失职了,应该尽快去查,查明了好尽快处理,倘查不明,就什么也不能作数了,是不是?她莞尔一笑,笑里依稀有往昔的风韵,是一种冰霜利剑式的凛冽的风韵。负责人说:我们会查的!话是强硬的,但实际上已经被牵着走了。她立起身来:要查不出来东西,你们就要澄清事实,到那一天,要通知我们家长啊!她提起放在桌面上的包,忽然想起什么,从包中取出一个红袖章,套到臂上,又是一笑:差点忘了。转身向门外走,因是课间休息,门口围着些学生,自动让开路,让她出去。屋里人只是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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