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于北平]
吉六先生:你文章因刊物[2]停顿,无从安排,敬寄还,极报歉。大局玄黄未定,万万人民在痛苦中挣扎喘息,决不是可以长久如此搁置冻结事情。一切终得变。从大处看发展,中国行将进入一个崭新时代,则无可怀疑。用笔者求其有意义,有作用,传统写作方式以及对社会态度,实值得严肃认真加以检讨,有所抉择。对于过去种种,得决心放弃,从新起始来学习,来从事。这个新的起始,并不一定即能配合当前需要,惟必然能把握住一个进步原则,来肯定,来证实,来促进。人近中年,情绪凝固,又或因性情内向,缺少社交适应能力,用笔方式,二十年三十年统统由一个“思”字出发,此时却必需用“信”字起步,或不容易扭转,过不多久,即未被迫搁笔,亦终得把笔搁下。这是我们一代若干人必然结果。如生命正当青春,弹性大,适应力强,人格观念又尚未凝定成型,能从新观点学习用笔,为一进步原则而服务,必更容易促进公平而合理的新社会的早日来临。这也就是你们必取的途径。这新的理想社会,很显明,不仅仅是战争完结和平来临即可顺利产生。社会还有矛盾,社会中那个“人”更会形成种种矛盾,矛盾难平衡,还必需经过种种消耗淘汰过程,一再修正又一再调整,方可望于平衡中使下一代年青人热情、理性、计划、经验,各部门各阶层工作相互配合,得到正常发展,为国家带来一个崭新伟大时代也。目前一切存在,都得有个结束时。作家新的课题,将必然是在这个新原则下,对更年青一代,给以种种新的鼓励,使之各在分定工作上,充满热情和信心,来各自克服面前困难。国家社会能在一个合理管制领导下向上向前。千万人必忘去过去仇恨,转而为爱与合作,一致将热忱和精力为新社会而服务!这是拥有五万万人民国家进入历史新页的一个必然步骤。试想想,需要有多少专家来设计,来督工,来服务!也需要多少健康优秀文学作品,来督促,来鼓励,来讴歌!你文笔很好,若用处还依然限于个人生命印象的温习,未免可惜。手中一支笔,很需要作一回严重检讨了,如检讨结果,有对于自己过去作完全否定情形,也应分担当这个否定过去的痛苦,来重新迈步。有些事自然不易习惯,有些事终可望慢慢学好。只想想,另外一片土地上,正有万千朴质农民,本来也只习惯于照料土地、播种收获,然由觉醒到为追求进步原则而沉默死亡、前仆后继,永远不闻什么声音。这点单纯的向前,我们无论如何能把自己封闭于旧观念与成见中,终不能不对于这个发展、需要怀着一种极端严肃的认识与注意!
试为重造自己来作一点努力吧。即觉得所习见学习方式,不容易与平时习惯相合,也得放弃了这个本来写作情绪,作一些新的尝试。为的是一支笔既还要用,还能用,学习用到大目标上去,实在合理多多!
旧的社会实在已不济事了,得一切重作安排。权利和义务,人和事,道德或法律,在一些新办法未确定以前,终得有一些新的看法。在这个社会由分解圮坍到秩序重得过程中,我们中年这一代,既由于种种问题难适应,可能会要牺牲大半,也不妨事。因为这些人大多已年在四十至六十之间,四十年内忧外患,各有一分,一颗心都磨炼得沉沉的。在个人工作上,为国家为职务,已各尽了所有能力。即以作一个公民而言,也很像个公民。不幸的是社会发展取突变方式,这些人配合现实不来,许多努力得来的成就,在时代一切价值重估情况中,自不免都若毫无意义可言。这其中自然有的是悲剧,年青人能理解这悲剧所自来,不为一时不公平论断所蔽,就很够了。
重要处还是从远景来认识这个国家。国家明日必进步,可以使青年得到更多方面机会的发展,事无可疑。只不过进展方式,或稍稍与过去书生所拟想的蓝图不甚相合罢了。一切历史的成因,本来就是由一些抽象观念和时间中的人事发展,相互修正而成。书生易于把握抽
象,却常常忽略现实。然在一切发展中,有远见深思知识分子,却能于正视现实过程上,得到修正现实的种种经验。从五四起始,北方文运传统有个一贯性,即沉默工作。这个传统长处或美德,有一时会为时代风雨所摧毁,见得寂寞而黯淡,且大可嘲笑。然而这点素朴态度,事实上却必定将是明日产生种种有分量作品的动力来源。不要担心沉默,真正的伟大工程,进行时都完全沉默!
卅七年十二月七日
【注释】
[1]这篇废邮原稿,是文化大革命初期被抄走,三年后发还的少数文字材料之一。原稿某些文字旁,留下了专案人员画的红线,现以~~~~~符号表示加在原稿上的这些红线。
[2]“刊物”指作者当时主编的天津《益世报 ·文学周刊》,因平津战役而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