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一位安徽朋友

[1960年秋于北京]

怀白先生:奉示,谢谢好意,承过奖,转增惶恐。卅年习作,早已成过时之物,实在不值得再提。因为当时既缺少明确阶级立场,思想性即不高,内容且多不大健康。自传更不足道,新社会重集体努力,不强调个人奋斗,所以更不宜把那些早已过时作品误人害人。我并不是什么有才气的人,一切十分平常,不过在过去时节,因缘时会,有机会用笔,写了几年文章,其实讲成就,是不足道的。近十年因工作于博物馆,在新社会只算得是一个挂名作家,过去作品能不受严格批判,已十分幸事,哪里还能说什么才不才?作家中真正有大才大识,而又对新社会作出巨大贡献的,是鲁迅、郭沫若、茅盾、老舍、巴金……至于新起少壮,更是万万千千,都是有真正本事,作出成绩又对亿万人民向前发展有实在益处的,对毛主席思想有深刻领会,而能用作品体现毛主席文艺思想的。我近十年因为在博物馆工作,每天必和丝、绸、铜、玉万千文物接触,因此只能就实物出发,写了些常识性说明文章,汇在一起付印成个小册子,内容其实可说不三不四,既不能和科学院专家学术论文比较,也不大适合美术学校专家教学要求,并且不是什么好散文,不过内容涉及问题较实际,或足供年青文物同行参考而已。新的文学写作重生活实践,我在博物馆工作,对于新社会中的新人新事,多不熟习,个人见闻既狭,社会变化又格外迅速,想再来从事短篇写作,恐还得先去乡下住几年,并得向年青作家作品好好学习几年,写的东西才可望符合新的要求。即能这么来努力,成就也还是有限,因为文学作品今昔要求已大不相同,人上了年纪,头脑已不怎么得用,血压经常接近二百,守在桌边到三几小时后,即眼目发蒙,头亦转重,再想如卅年前集中一二十小时不离桌边,完成一个短篇,已近于有心无力。即勉力自强,亦不可能有何成果。真可谓辜负了明时盛世,无可奈何!三十年前写作时,同行不多,读者也少,只近于人弃我取,以为这个工作得慢慢来,写个几十年,到笔下成熟后,再来好好的使用到国家所需要方面去。不意并未成熟,就转了业。再回旧队伍,和原来同行比,却已落伍一大段路了。有万千年青力壮充满战斗经验而又素朴踏实的作家,大步飞奔而前,和这些少壮比,我更落后了。即原来同时写作的,如巴金、老舍,也均各自独当一面,各有大量新作和年青一代读者对面。我却什么通说不上了。这种新陈代谢之快,正反映社会发展变化迅速,对整个社会是极好现象!近来看贵州省文联编印一《挡不住的洪流》,执笔的多青年,内容丰富深刻,许多人虽初次用笔,一出手即得到巨大成功。更新的写作训练,证明可用最短时期即可完成,而且在任何工作部门,只要能遵循毛主席指示,在党的领导下努力,都可望作到文学上的丰收。“专业作家”到不久将来,可能将成为一个历史上的名词,向年青人说来也不易理解。因为有了毛主席文艺思想领导,写作再不是什么大事、难事,不过和一般工作差不多而已。人人能写作,大致在不久将来就会实现。记得前年我过南京,看过一回展览会,有两麻袋,一装诗歌廿三万首,另一装廿七万首,这些诗有一特点,即显明在某一时、某一地区,对于生产大跃进必然起过推动作用。新的时代,新的社会,文学和人的关系,已显明和旧时代不同,从个人欣赏出发来看待文学,未免太旧了。所以我极少想到我还配称什么作家,过去的作品不再流行,也认为十分自然平常而且应该。你来信说的几个旧作,我手边并没有保留,而且几几乎极少还想起过这些书名是我写的作品。因为想它倒将成为一种担负,还不如踏踏实实来作一个公民,尽能力就当前工作,多为人民作点具体有益事情,去掉旧的作家虚名,学习作一个普通劳动者,对国家有益,对个人亦可少犯错误。若尽想到卅年前写过什么而自以为是,且以为还可以用旧方法写得出新社会需要的好作品,是近于不合实际的妄想。毛主席一再告我们“实事求是”,近年学的东西,多从为人民服务出发,供给作文史研究、教学及工艺生产所需要,提材料供参考。出土文物已过二百万,传世的亦数百万,出于数千年劳动人民生产创造发明的工艺美术和起居服用事事物物,许多部门在研究方面说来还近于空白点,不是无人注意,即是有人想注意也无从下手。我的工作岗位,恰恰有机会和万千种出土新材料接触,且有机会明白这一数量庞大、内容丰富的优秀遗产,不仅对于新的文史研究,将有无限丰富发现,即对于新的、目下正以百万人从事的工艺美术生产,及日用不可分的轻工业品生产,也可得到良好的启发。特别是我近年注意的是工艺图案花纹和造形。所以在为人服务情形下,尽能力去作点事情,也似乎比自己过去作点不三不四小说,还切实有用些,也可望不至于犯太大错误。因为凡事“为而不有”,所有知识都为的是供应别人推进工作、改进工作而准备,都为的是大集体的利益,个人也不求名,不要利,觉得只要体力能支持下去即够好了。生命日趋于简易单纯,也似乎和年龄进展还相合。对新社会不是没有热情,只是热情转移到为人服务方面,即自然和过去一时写作情形大不相同,不为公众注目,好象日益冷落而已。其实目前工作从国家一盘棋而言,比写点短篇,可能对国家还有用些。因为近年新作家多得很,文代会中即有二千三百出席。至于作文物综合研究的实在并不多,因为事实上比写短篇难一些,而且作来也相当寂寞,不比写小说那么引人注意,越学下去并且还会越加感觉知识不足。尽管他的工作和整个国家进展有一定密切联系,一般人却不会知道,甚至于在大学校里教书的也不知道。但是既然在这个工作岗位上守住,就应当和写小说一样——或者更勤苦些,来努力使工作得到进展和不断提高,才配合得上国家需要!万一国家另外一时还要动员所有作家来执笔写短篇(这次文代大会没有商讨到),且认为我还有希望写得出些较好短篇时,自然会把目前工作结束一下,或搁下一些日子,来试试看。只是意料中能想到的,即再也不可能写得如目前一些少壮知名作家那么生龙活虎的。因为小说离不了人事,我知道的人事,都是廿年前旧社会里的,我熟习的农村,且是四十年前一小角隅里的。近十年祖国变化实在太大,不仅人事不易把握,即自然景物也大不同于过去了。贵省安徽即是一个好例。近年正拟写个合肥和合肥西乡有关的故事,拟过安徽看看原来地方背景,闻变化太大,旧面貌已不可想象,因之难于着笔。

沈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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