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有话要说的死者

11月的第二个星期

“……我就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图威斯特博士对着电话严肃地说,“您是从哪儿得到这些信息的?”

“李医生告诉我的。他曾是戈登爵士的主治医生。”听筒里传来布里格斯警官刺啦刺啦的声音,“好在我认识李医生,真是走运!要不然,您知道的,他怎么会……”

“您说自己走运?得了,布里格斯,别低估了自己的洞察力!您竟能想到找这位医生了解情况!反正我是绝对想不到的。另外,关于我请您核实的那些日期,您有确切的结果了吗?”

图威斯特博士仔细听着布里格斯的叙述,随后向对方表示感谢并挂断了电话。他在电话机旁站了很久,神情凝重。然后,他走到了窗前,脸上还是刚才那副神色。此时已接近下午5点,街道上传来隐约的嘈杂声,路灯接连亮了起来。双尸惨案已经过去将近一周了,但围绕彼得·摩尔和斯坦利·科斯闵斯基神秘死亡事件的阴霾还没有散去。

毫无疑问,布里格斯警官刚刚提供的线索让图威斯特博士深感不安,以至于当5点的钟声响起时,他甚至不想喝下午茶。他似乎全神贯注于伦敦交通动脉线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车辆,但那凝重的眼神却透露出他的内心涌动着更加沉重的情绪。随着时间的流逝,博士的脸色越发阴沉。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没有得到解答,但他已经在脑海中清晰地推演出了引导罪犯下手的真正动机。从一开始,他就在这起案件中嗅到了一种病态、阴险的气息,甚至做了最坏的设想……但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真相远比他设想的糟糕。

到了晚上6点,突然响起的大门铃声让图威斯特博士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片刻之后,他和赫斯特探长一起坐在了壁炉边。探长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

“没进展,依旧毫无进展……现在我们知道戴维·科恩是如何在走廊中消失的,又是如何在垃圾桶里重现的,也或多或少猜到了谁是幕后黑手。但接下来,我们就走进死胡同了,真让人绝望!我们一如既往地瘫坐在扶手椅里,束手无策,陷入种种无谓的猜测中,甚至一次比一次离谱!看看我们在这些毫无结果的思考中耗费了多少时间!这个该死的谜案甚至让我夜夜难眠!”

“如果能让你感到安慰的话,你要知道,我在过去几天里也没怎么合眼。不过,我完全赞同你的看法:我们一直都在用错误的角度——数学的角度——看待问题;我们完全照搬了我不久前指出的错误方法……而且,我们太过沉迷于这种组合罪犯的把戏,反而忽略了最重要的因素——人的因素。”

图威斯特博士感到一阵懊恼。他停住话头,伤感地摇了摇头。

“一个新的假设?”赫斯特探长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但图威斯特博士沉默不语,“图威斯特,我感觉你有事瞒着我……”

“确实。布里格斯刚才和我通了电话。我曾请他核实一些信息……”

赫斯特探长的脸色涨红了。

“啊!真是干得漂亮!”探长勃然大怒,“你竟然背着我私自调查!而那个家伙也乐得参与其中!每次都是如此,你一查到重要线索,我就不值得信任了!布里格斯明明是我的同事,却和你一起暗中调查。他每天早上若无其事地跟我打招呼,脸上还挂着假笑……这个布里格斯,真会伪装……要不是考虑到他的年纪,我早就让他滚蛋了!见鬼,我为什么不去告诉他的上司,说他手下的某位警官正在滥用纳税人的钱进行私人调查……”

“冷静些,我的朋友,冷静。你和我一样清楚,如果没有布里格斯的专业能力和不辞辛苦的调查,很多案子都不可能大白于天下,你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赫赫有名。你也许没有意识到,其实你的名气早已跨越了国界……今年夏天我去了趟巴黎,你的大名在那边的警察中无人不晓,他们称你为‘专破不可能犯罪的侦探’,也有人说是‘解释奇迹的人’。”

“你说得太夸张了。”探长回应道,同时随意地抬手将一绺碎发抚回原处。他红润的脸上已经不见一丝怒气。

“好的,说回布里格斯。我请他收集一些有关希拉小姐私生活的信息,更具体地说,是她去美国前那段时期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对此很感兴趣。布里格斯有很高的职业敏感度,他找到了曾给希拉小姐治病的李医生——他不仅是布里格斯的朋友,还是戈登爵士的密友。李医生告诉他,当时希拉小姐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在确诊后的一两个小时内,李医生与戈登爵士和他的妻子进行了交谈。谈话中,米勒夫妇问李医生——作为朋友——是否愿意将他们的女儿从痛苦中‘解救’出来,同时明确表示,他对此事的沉默和帮助将会得到丰厚的回报。李医生断然拒绝了这个提议,并请他们认真考虑这件事:希拉当时只有17岁,为什么不去找她腹中孩子的父亲以及他的父母,双方一起商讨解决办法?米勒夫妇回答说,为了女儿的未来,这样的解决办法并不可取。不久后,希拉就离开了英国……”

“去一个隐蔽的地方流产,并且让她暂时远离自己的男友。”赫斯特探长替图威斯特博士说完了这句话,“那么,谁是孩子的父亲呢?”

“李医生并不知道,但他猜测应该是一个出身贫寒的男孩。不管怎么说,他从米勒夫妇的态度可以看出,他们并不希望那个人成为他们的女婿。”

赫斯特探长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你认为这件事和我们的案子有关……”

“是的,我是这么认为的。不管怎么说,这也解释了希拉小姐的行为……至少给出了一部分解释。”图威斯特博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亲爱的阿奇博尔德,我得请你耐心一些。这场戏已临近尾声,我向你保证,你会了解到每一个细节——至少是和人的因素相关的所有细节,因为眼下还存在很多疑点。布里格斯还告诉了我一些其他的‘小事’……唉!这些小事证实了我最担心的情况。请注意,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一旦将这些小事联系起来,就会让人产生疑虑。阿奇博尔德,这就是最糟糕的地方。这场阴谋的始作俑者绝对不值得同情,但在极端情况下,我们或许能找出一些可以减轻其罪行的情节……除非真的存在某种极端情况,否则这个凶手绝对不可原谅,而且卑鄙至极。他已经接连犯下好几桩罪行,但他最恶毒的罪行并不是你现在以为的那样。那桩罪行令我对他深恶痛绝、心生厌恶,你根本无法想象我有多么愤怒!凭良心说,在我这一生中,我从未遇到过如此肮脏丑陋的事情。正因如此,阿奇博尔德,我现在宁可对这些事闭口不谈,否则你一定会和我一样愤怒、一样暴躁。一旦你的反应在凶手的面前暴露,他很可能有所警觉,从而逍遥法外。因为,如你所见,我们现在根本无法用‘实质性的’证据揭穿他——他太聪明了,没留下任何证据。”

图威斯特博士继续说道:“现在,请你说说我委托你做的调查有什么结果吧——关于我们的那位单身汉和那位鳏夫的私生活。”

赫斯特表现出了明显的不满——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想要扭断他朋友的脖子——但他还是屈服了。

“我们先从戈登爵士说起……自从他的妻子去世之后,他就没有和别的女人有过认真的交往,更没有发展什么露水情缘。有人说他招过娼妓……但都无法证实。

“而唐纳德·兰塞姆和他正相反。至少在他和他朋友的女儿交往之前,他是个声名狼藉的花花公子,有很多情妇,而且都很年轻……”

“都很年轻。”图威斯特博士望着远方,喃喃道,“很奇怪……上个星期天,当我们提到他和希拉小姐的年龄差时,他曾气恼地指控我们意有所指,你还记得吗?在我看来,这一点很关键。他的确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了,看起来却很年轻。但他毕竟不是二十多岁的人。你有没有注意到他那敏捷的动作、柔软而坚定的步态,还有他那爽朗的笑声?这些举动也许都是下意识的,但他显然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年轻人一样充满活力和朝气……有点儿像那些不愿承认自己老去的人,为自己创造出一个虚幻的世界。甚至连他的公寓……”

“你到底想说什么?”赫斯特探长困惑地问道。

在夹鼻眼镜的后面,图威斯特博士的瞳孔收缩了起来。

“当帷幕落下、幻觉消失时,回归现实的那一刻可能会非常危险。我到底在说什么?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在思考。不过,说到性格和品行,你对那个演员和他的朋友有什么看法?或者说,你对他们近期的行为有什么看法?”

“至少戈登爵士看起来很不安。当然,他努力表现得很镇定,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但你能感觉到他的紧张和焦虑……你注意到他转动钢球的动作了吗?我想他已经承受不住,即将坦白一切了。唐纳德·兰塞姆也已经失了风度。他先前多多少少还能稳住心神……直到我问他是否认识科斯闵斯基。在这之后,他就像一个陷入困境的人,试图通过徒劳的咆哮和口头上的攻击,甚至傲慢无礼的态度来为自己脱困;总之,他那天的表现实在有辱他的声名。和他的朋友一样,他似乎也心事重重,就好像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挡了他们的路……不过,这两个狡猾的家伙还在硬撑。如果我们在接下去的几天里还是找不到任何线索,我担心他们会全身而退。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趁热打铁。”

“挡了他们的路……意料之外的事情。”图威斯特博士若有所思地重复着,“阿奇博尔德,你说到点子上了。如果……”

博士突然举起了手,似乎在请探长保持安静。然后,他站了起来,在壁炉前来回踱步。过了一会儿,他的脸色转晴。

“你说得没错。我们必须马上采取行动,而且动作越快越好。”

“等等,我的天,我们要做什么?”

“阿奇博尔德,你很了解我,也知道我向来只用光明磊落的手段对付敌手。但这一次,我要破例了。我要攻击敌人最薄弱的地方,也就是希拉·福里斯特。我几乎敢保证,她会坦白的。你明智的见解再一次启发了我:‘意料之外的事情’,的确有一件事情破坏了凶手精心布下的陷阱!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就是那起救护车事故——科斯闵斯基的死亡,这并不在凶手的计划之内!”

有那么一会儿,赫斯特探长对他朋友的精神状态产生了怀疑。

“可是……袭击者也确实是想要杀死他,不是吗?”他犹疑地提出了异议。

“并非如此。袭击者原本的打算就是留下活口。仔细一想,我发现我们目前所做的事正是凶手所期望的。然而,我们必须按照他为我们设定的轨道走下去。不过,凶手并不知道我已经看穿了他的邪恶阴谋。面对这样一个计谋,即使是我这样的犯罪学家也不得不向他弯腰致敬。我一生中还从未遇到过如此不择手段、如此错综复杂、如此曲折离奇、如此罪大恶极的阴谋诡计——一而再,再而三地牵着我们的鼻子走。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正在和一个各方面都已经扭曲了的怪物交手。就是他,也只有他,谋杀了戴维·科恩,谋杀了彼得·摩尔,并且袭击了斯坦利·科斯闵斯基。更不用说,他正在酝酿下一起罪案,还有另一桩已经犯下的罪行——也许是他所有的罪行中最邪恶可怕的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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