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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有时候,当然地,她也会想:倘若有父亲会是什么样的?哥哥姐姐的父亲已经出现过了。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她在外间水斗洗晚饭碗,母亲在里间,和哥哥姐姐说话,哥哥姐姐统不作声,过一时,方听哥哥说:我又不认识他!母亲拍一下桌子,要发作,又收敛住,压低声一字一字地道:他是你们亲爹!只听椅子一记碰响,哥哥出门来,风一样走过她背后,一径下楼去。傍晚刚从学校回来,此时又返回了。哥哥的装束与小时全然不同,他剃了短短的学生头,穿一身蓝布中山装,胸前别一枚团徽,戴透明白色边框近视眼镜,只有脚下是一双黑色牛皮鞋,残余了些旧日的摩登。不过没多久,因得了个外号:“爸爸的皮鞋”,便脱下它再不穿了,长年穿一双圆口黑布鞋,倒换了种他们郁家的耕读传世遗风。这样的谈话又进行了几次,都以无果而告终,最后,哥哥干脆不回来了。无奈中,母亲带上姐姐和她一同去见了那人。母亲将她带上似有些多余,她和那人有什么关系?也许有她没她,那人都不一定知道,她的在场还会使对方尴尬。姐姐已是少女,穿的也是蓝卡其上衣,很老气的样式,同样颜色布质的长裤,底下是丁字形猪皮鞋。姐姐从小就是缄默的,此时表情近乎严峻。她手里拿一本卷起的书,不是矫情,而是时下女学生的风尚,就像所有和母亲别扭的成年女儿一样,走在前边。母亲则牵了小女儿的手,落后一步。

见面的地点就约在不远处的公园后门。公园的后门处于一条幽静的马路,两边是欧式小庭院,其间有着近代名人的旧居,门窗闭着,掩在葱茏的枝叶后面。这扇后门少有人进出,甚至也不像公园的门,而是通往一个冷僻的无主的院落。一截水泥墙底下,从墙头垂落几条疏阔的枝叶,淡影里立了一男一女,那男的就是等了见她们的人。整场见面都是在绕着草坪行走中进行。母亲、姐姐和那人走在前面,她和那女人跟在后面。她们这两人是这场会面中的不相干的外人,可是却微妙地平衡着其间的关系,这大约就是母亲带她来的理由。那女人企图搀她的手,被她让开了,而女人似乎也很高兴可以不与她作进一步的接触,买了根雪糕递给她,就不再与她搭讪。那男人自始至终没有正眼看她一下,对她的出现态度出奇地平淡,甚至,对她姐姐,他的亲生女儿,也没表现出应有的兴趣。当然,她也和他最后一次看见时不太像了,那时,她只有四岁。这人其实只在意一件事,便是与他过去的女人见面。而母亲,之所以反复动员儿女来见父亲,看来也是意在与这男人见面。开始,姐姐走在中间,后来就让到旁边,踩着甬道旁砖砌的齿形镶边,好似与那两人无关了。姐姐的样子有些像走钢丝,两手微微张开保持平衡,她变得像小女孩子,有一点爱娇,又有一点寂寞。有两次,那两个人忽然站住脚,脸对脸地,言语激烈起来,等后面两个走上去,才又继续移步向前。而姐姐,兀自已经走到前面,将他们甩下了。就这么绕了草坪走几圈,大约一个时辰,她只看见那人的背影:瘦、窄,本应该是柔弱纤细的,但是在较强的劳动中磨粗了骨节,看起来就是干和硬。等他们结束会面,五个人走拢一处,也不知他是慌乱还是有意,他去挽那女人的手,却错抓了母亲的胳膊,被母亲甩开了。她看见他面颊上的肌肉抽搐几下,就只觉得这人可怜。看过哥哥姐姐的父亲,更觉着父亲有没有都无所谓。

旁观左右,要是父亲能由她选的话,她倒是属意于一个人,就是母亲称“何师”的那个人,一个老琴师。他不像别人那样与她嬉笑,而是很严肃。有一天,他忽然喊她过去唱,先唱一段滩簧,又唱一段《金陵塔》,唱完之后,他将琴弓挂上琴把,说了句:好好读书。意思是这孩子唱戏是唱不出来了,读书吧!她觉得父亲就当是这样少言语、不轻薄,而且,受自己母亲的尊重。而这老琴师,却是足够做她母亲的父亲了。所以,说到底,她还是对父亲没有概念。如此这般,她对有关“父亲”的闲话就也能听之任之。而这些闲话盛传一时之后,亦平息下来。一是并没有什么新鲜材料可供给,二是现实生活的巨大容纳力。闲话中人,就在眼前,进出起居,每日的琐细早已抹杀了传奇的性质,将其变成你我他中的一个。所以,她的身世之谜虽然是公开的秘密,人人皆知,但事实上,她并没有因此而受到严重的歧视,她自己,也没有因此而觉着比别人不幸。在拥簇杂芜的市民堆里,其实藏着许多开放的空隙,供某种常规之外的因素存身。但这市民堆总体质地的平均密度又是相当高,足够影响那些空隙中的新成分,使之成为一部分。于是,又纠正了道德的偏差。那些新成分,却也并没有因此而完全销声匿迹,它们有时转化为个性的形式,改变了市井平庸实际的面目。这确是一个很神秘的变化,无人知道,花落谁家。

也不知是这环境给予的,还是她自身所具备的,这孩子的精神特别饱满,从她的眼睛里就能看出来。她褐色眼球中间那个仁,很亮,这使她的眼睛有了多层次的颜色。前边说过,眼型是杏形,尾部长长地挑上去,当她瞳仁慢慢从正面移到梢上时,就有一种风韵,一种孩子才有的风韵,完全不自知的美魅,天真的风情。她依然不是那种清俏的女孩子脸相,有些粗糙。随了家境退步,又长高长大,不能穿姐姐小时的衣服,衣着日渐黯淡,可她就是不同寻常。有人走到后弄,一群玩耍的孩子中间,一眼就看见她。走过去,回过头,还是看见她。这孩子就像会摄人魂魄,她不经意地笑一笑,你却觉得她快乐无比。她们一群小孩子一起玩耍的游戏也很离奇,她们翻筋斗,由她从少体校学来的几手来教练。她指挥她们依墙倒立,手撑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脚向后翻上,抵住墙面,这样排成一列。她很负责地检查完每个人的姿态,然后轻盈地凌空一跃,倒立在最末一个旁边,像一个以身作则的带兵的人。练完这基本功,就开始练筋斗,侧翻,或是正翻,甚至向后仰翻,她作保护。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做这些,实是很危险,可她们一点不顾虑,连大人们也很佩服,站在门口欣赏。看她们排了队,依次一个接一个翻过她的手臂。即便有人跌倒了,那么,拍拍身上灰爬起来,再加入行列。大家学艺的心情都很迫切,对她言听计从。她做出少体校里教练的架势,大声吆喝着。她的衣着是这样:将衬衣系在束脚线织运动裤里,腰上缚一条黑色宽幅松紧束腰带,就这条束腰带,显出专业的性质。两条短辫交叉着别在头顶,额上汗涔涔的,粘了一周碎发。等学生们都练完,轮到老师她表演了。她身轻如燕、姿态矫健、纵横弄堂,在逼仄的空地上做出惊人的花样。大家贴紧墙根,为她喝彩,她的那点小小的荣誉心啊,涨得满满的。你真是很少看得到这样不矫造的孩子,快乐、虚荣,全是热情澎湃地流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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