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体画之美

屈指算来,乃十余年前的事了——某日一青年造访,斯斯文文的,言语谦谦而不虚饰,态度诚恳而不矫揉,学子的书生气中,略显出几分宛如大家闺秀般的端庄和那么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真无邪。

那青年便是二十多岁时的爱国了。当时他刚从鲁迅美术学院毕业,或者即将毕业。他将我的一篇小说《煤精尺》画成了连环画,特意从沈阳带了画稿来请我“指正”。

面对一个青年对作画的这种虔诚与真挚,我岂能不以虔诚与真挚回报呢?尽管我是小说家,对自己欣赏绘画的水平和鉴赏力很有自知之明……

几天后我收到了一封短信,得知他对我的看法深思熟虑之后,已带着画稿到某矿区深入生活去了……那组画稿《连环画册》是已决定排版采用了的。可他自己仍不满意,宁肯推迟发表而再次深入生活捕捉灵感再画一遍。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对画一组连环画竟如此执迷,如此认真,可谓难能可贵。于是我牢记住了李爱国这个名字。几个月后,我收到了一册《连环画册》。他那组画作为首条内容刊出了。那大约是他的绘画作品第一次在全国最权威的连环画刊上发表。又过了几个月他的连环画处女作获奖,我受《连环画册》编辑部之约,为他的画作和作画的认真态度写了一篇短文发在《连环画册》上……不久得知他考入了中央美术学院研究生班……几年后他又一次造访,说是已经毕业了,分配在北京师范学院艺术系任美术教师。言谈中我觉出他很热爱他的职业。记得他似乎说过这么一番话——教师是他热爱的职业,绘画是他热爱的艺术门类,两种热爱集于一身,他认为此生别无他求,已感幸福有加了……于是我便经常从许多报刊上发现他的画作不停发表了。当了美术教师的爱国,偶尔仍到我家来。我很欢迎他来,和他有共同语言。

我一向认为,中国画风的要旨,无论写意还是工笔,也无论花鸟虫鱼,飞禽走兽,山光湖色,抑或古今人物,与中国之古典文风有着相通的魂灵。甚至可以说有着相同的魂灵。中国古典文风,主张“妙不可尽之于言,事不可穷之于笔”。细推思之,大概不无海明威所谓“冰山的三分之二没于海中”的意思吧?又强调“篇之彪炳,章无疵也;章之明靡,句无玷也;句之清英,字不妄也”。还强调“文之英蕤,有秀有隐,隐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秀也者,篇中之独拔者也。”

爱国认为,作画的追求,也理应参考古人的睿言。每每谈起文风画风,我们总有许多共识。近年内,爱国不常光临了。我知道,当我再见到他时,他一定有斐然的成绩与我分享。果然如此。几天前的一个晚上,他忽至我家。带来了天津杨柳青画社出版的《李爱国画集》赠我。还带来了由他发表过的绘画作品汇集成的两大册彩照,请我观赏、“指正”……

斯时之李爱国,已获中国当代工笔画二届大奖赛一等奖、七届全国美展铜牌奖、全国卫生画展二等奖、首次中国连环画十佳作品奖、首届连环画报金环奖、首届民族文化风情中国画大展三等奖等等有影响的全国美术奖。

并且已出版了三册画集—— 《李爱国画集》《李爱国国画创意》《画马》。他的多幅画作已被中国美术馆、中国军事博物馆、中国对外艺术展览公司收藏。我替爱国感到欣喜之余,不禁想起了古人的一句话——孜孜以求兮,必成大器。他指点着几幅近期的画作告诉我,又拟出一册画集。我当即表示,愿为他写一篇短文,向喜爱绘画欣赏和收藏的人们,进一步介绍这位选择了绘画为第二生命的中国当代青年画家。

在他即将出版的画集中,有多幅裸女画,关于他的山水画,早已有名家点评过。我不复赘言。只想谈谈他的裸女画。因为据我想来,对美的女性的裸体之欣赏,或对女性的裸体美的欣赏,应是人类最起码具有的、最由衷的、最自然的、最愉悦的欣赏意识。这一种欣赏意识,应与我们对大自然中的美景的欣赏互有最直接的共鸣。

伟大的罗丹曾经说过——自然中任何东西都比不上裸体更有性格。人体,由于它的力,或者由于它的美,可以唤起种种不同的意象。有时像一朵花:体态的婀娜仿佛花茎,乳房和面容的微笑、发丝的辉煌,宛如花蕾的吐放;有时像柔软的常春藤,劲健的摇摆的小树。

他还说过——我常叫模特儿背向我坐着,臂伸向前方,这样只见背影,像一个轮廓精美绝伦的瓶,蕴藏着未来的生命的壶。她们苗条而丰满的腰肢,她们轻盈的体态,她们润泽的肌肤,具有区别于自然界一切美的事物的奇妙魅力……

通过罗丹的这些话,我们不能不认为,作为雕塑艺术大师的罗丹,是一位女性裸体美的虔诚的崇拜者。

伟大的雨果也说过——女人的肌肉宛如理想的泥土,不能用语言形容的,某种只能体现在最美的生命形式之中的人性精神,使人们的灵魂获得净化……

我常想,鸟儿们欣赏过湛蓝的天空么?鱼儿们欣赏过海底的奇异景观么?野鹿欣赏过森林的早晨或黄昏么?牛羊欣赏过绿茵茵的草地么?

也许动物同样具有欣赏之本能?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动物绝不会以一种欣赏的眼光去观看一个女性的裸体的美。

这是人与动物的另一点区别。这将是永远的区别。在这一点上,动物永远不能超越于人之上。

在发情期以外的时日里,它们甚至看不到它们的“异性”的任何美点。

而人,在这个地球上,只有人类,一代一代,一个世纪一个世纪,一千年又一千年地,将女性的裸体的美,几乎用一切艺术形式热情地表现着!

为什么更是女性的裸体美呢?

我常想,说到底,也许因为她们的裸体更富有变化无穷的曲线之美吧?如果认为人体曲线也能构成种种特殊的“人体语汇”的话,那么,与女性的裸体相比,男性的裸体,不过是刚刚“咿呀学语”的孩童吧?男性的裸体之美几乎用一个字便可概括,那就是—— 力。“力”在人的欣赏意识中能激发的形象思维是很有限的。米开朗琪罗的“大卫”和“掷铁饼者”,是不太可能使我们想象到大自然中的什么的。而女性的裸体美却很容易便激发我们想象到大自然中一切美好的事物,甚至包括想象到春、夏、秋、冬一年四季,想象到二十四个节气中的某些节气,诸如清明、春分、夏至、谷雨、惊蛰、秋分、白露等等……

爱国给他的裸女画的命名也很美,诸如《微熹》《墨荷》《金太阳》《七月》《花露》《秋凉》等等。这几幅都是我十分喜爱的。她们妩媚而不妖艳。除了《金太阳》一幅例外,她们或在花草中,或有花草相衬。似乎,爱国在画她们时,企图将她们“创造”成为一切花卉中最典雅最清新最馥芳最优美的“花卉”吧?在爱国的画笔之下,她们或卧或立,或坐或依,体态无不处于极祥静的神状。她们的表情也都是祥静无比的。显然的,爱国知晓自己在完成的是“裸之瓶”,是“生命之壶”,唯恐她们的表情一旦稍呈生动反而多余地续加了“生命”以外的成分。是的,她们无不是一些美的生命。生命的恬静魅力与祥美魅力,孕育在她们的裸体之中,并由她们的裸体宣布出来。她们的面庞,则仿佛是那一尊尊“裸之瓶”中插着的将开未开的蓓蕾……

我以为,在全部的人类文化中,对于女性,始终存在着两种截然相反有时激烈对立的分野—— 唯美或媚俗,典雅或色邪。

爱国的裸女画是唯美的,至少有唯美的艺术倾向;也同时是典雅的,是坚拒着色邪的侵蚀的。

他的裸女画也不啻是对我们的心灵的审美散化,是会使女人和男人们都一样喜爱的,而绝非那种只有某些男人们喜爱而女人们侧目的下品……

他的祼女画是为男人和女人们共同创作的。甚至似乎首先是为女人们而潜心绘作的……

如果女人们面对她们的祼体之美被展示不再感到羞耻,如果男人们学会以审美的目光去欣赏,则男人们、女人们都必然会感到,这世界顿然更加美好何止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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