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深圳市文化局副局长的信
京生同志:
好!自去年底深圳一晤,小半载矣!时光飚忽之迅,真是令人有不知所措之感。北京的春天今年似乎来得格外早,窗外所对元大都的遗址上,树木已是一片新绿。
这封信早就该给你写了。拖至今日,实因受颈椎病所折磨,苦不堪言,懒得执笔。昨散儿来京,谈及你,不禁顿生歉疚。于是今日闭门谢客,只为能认认真真地给你写完这封信。
先在称呼上就犯了片刻的迟豫。你我之间互谓先生,自觉时髦得好笑。称兄道弟,亦不甚习惯。想来想去,似乎还是“同志”二字好。世人都觉“同志”一词陈旧。其实我觉这词除了志同道合的含义之外,似乎还体现着关系上的一层平等。所以我是较喜欢这个词的。没有互谓“先生”的仿古派头,也少了称兄道弟的“哥们儿”气,即一个挺当代挺好的词。别人虽已嫌弃,咱们却不妨再用一把的。就算过把“同志”之瘾吧!
大约两个月前,《文艺报》发了一篇文章,批评我十年前为《深圳青年》写的那一组关于深圳及深圳人印象的小稿。题目似乎是《偏激的梁晓声》,后来各报争相转载,题目遂变成《梁晓声对深圳说不》《梁晓声敲击深圳》《梁晓声拒绝深圳》等等,等等,不一而足。似乎我曾撰文否定深圳现代化的成就,进而似乎反对中国的改革开放,反对……
便有报刊怂恿我写文章反驳。我一一婉拒了。也许至今仍在到处转载,又变成什么五花八门的题目,无人再寄我,我也就乐得充耳不闻。恐深圳文化界的朋友们偶见了会心生出“晓声怎么了”的疑问,散儿到我家来看我,我已当面向她作了解释。今日之某些报刊,为了“卖点”,就是这样的。倘你也偶读了。想必定会和我一样,见怪不怪。理解万岁,随他们去就是了。所幸当年你和《深圳青年》的编者朋友们,并未从我那组小稿中看出什么“偏激”,并且是喜欢的……
此事一提而过。某些人的误解或曲解,我想,定不会影响我和深圳的关系,以及我和深圳文化界朋友之间的友谊。
上次一晤,我们彼此坦诚交流了对深圳文化现状,以及未来文化发展的种种看法。你对深圳的热爱,以及身为文化官员,对第二家乡深圳那一种文化责任感、使命感,亦令我从此心怀敬意。你发在《深圳特区报》上那一篇关于深圳文化发展的文章,其实我当天回到宾馆就读了,返京的飞机上又读了一遍。
我非常赞同你文章中这一种观点——对于一座崭新的城市,其文化事业的建设,大可不必急功近利,亦大可不必求全责备,只要人人自觉地、有意识地发光发热,则就等于在为深圳的明天创造着文化的历史。
而我想进一步说,做这样的创造者是光荣的,是值得自豪的。甚至,是配被纪念的。明天的深圳和深圳人,一定会感激他们。
正是读了你那一篇文章后,一个时期内我常想——究竟什么是一座城市的文化?对一座新兴的城市而言,一般需在多久的时期内,构成其自身的文化氛围?
思而久之,我归纳了如下的个人观点:
一、普遍的文化人士、知识者,传统上认为,似乎一座城市有着悠久的历史,有着诸多古迹,产生过几代文化名人或知识精英,才算得上是一座文化城。这不错,但似乎并不全面。历史对于一座城市,只不过是它的今天的背景。这背景的文化气息再浓重,其实也只说明着它的过去。并不完全能代表它的今天,更难以证明它的将来。倘它今天的公民,不珍惜那一种背景,不善于继承,不思发展,甚至反其道而破坏之,摧毁之,藉那宝贵的背景资源以谋眼前之私,以图急切之利,则它的今天,岂不恰恰等于是对它的昨天的反动么?也许不到明天,它就会变成一座没文化可言的城市了。它的文化背景资源,必将如被任意破坏的自然资源一样,挥霍尽净。结果是今人负罪于古人及后人。这样的现象这样的例子,在中国是不少的。“文化大革命”中发生在许多文化名城的“砸烂四旧”,是为典型。今天摧毁历史悠久的古迹抢占地皮大盖商品别墅的个别事例,也令人摇头叹息。
二、一座新兴的城市,在二十世纪的末叶,并不需要十代人百年史才形成所谓文化的积淀。我们回顾人类的历史,不难发现一个共同的规律——原来凡工商发达之城,几乎必是文化繁荣之邦。东方是这样,西方也是这样;中国如此,外国也如此。可以认为,文化的繁荣几乎是工商发达的必定结果。但是自从资本主义大工业迅猛发展,这一情况有所改变。它——资本主义大工业,一方面用强大的财力支持了文化,另一方面又以它永无休止的扩张排挤甚至侵略了文化赖以存在的特殊空间。比如庞大的工业区排挤和侵略了文化事业的占地。文化人因为非是它所需要的人,被它冷淡,被它蔑视,不得不像精神流民一样移居它处。近代人类历史上,在那些工业最发达的国家,都出现过这样一些被称之为“文化沙漠”的城市。当然,这些城市也非完全没有文化,而是只青睐只提供空间给某几种最能直接带来可观利润的文化。比如影院、舞厅、娱乐场等等。文化的另几类,往往被逼退到了酒吧里和餐馆里,成为那些地方所“配套”服务的歌舞,没有了独立的品质,仅仅成了工商业的“软件”。但是到了当代,情况又有所改变。因为人类的头脑开始普遍的反思,开始意识到一座城市给文化的独立品质保留有一定的空间,对于它本身不可忽视的重要性。还不仅仅是一座城市的当代形象问题,而是关系到它的公民是成为纯粹的工商业“工作人”,还是成为合格的当代人的问题。于是全世界许多城市,都开始关注自身的文化事业的存亡。
后工业时代是信息发达的时代,一座新兴城市哪怕刚刚建起了十座高楼大厦,往往便开始规划电台和电视台的所在地。当人口在数万人以上,必已有书店。当人口在十余万以上,必有小学。人口在几十万以上,必有中学、高中。人口在百万以上,必有大学。有电台电视台,有书店有学校,有老师有学生。那么我们没有理由不承认,这样的一座城市的诞生,其实一开始就伴随着文化的存在。没有历史并不妨碍它有文化。没有文化的积淀并不妨碍它有文化的产生。没有文化的继承并不妨碍它有文化的创造。只要人们有那一种强烈的愿望明确的意识,我认为一座城市最短可以在二十年内发展为一座名副其实的文化气息较浓的城市。
深圳即是在这样发展着。
三、什么是文化,这是不言自明的。什么是一个人所具有的文化,似乎也无须争论。什么是一座城市的文化,则就往往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我个人认为,知识分子与知识分子,文人与文人进行文化的交流,其概念所指,往往是狭义的,学理性的文化。但是就一座城市而言,我不主张以这样的文化概念来讨论,而主张以更宽泛的,影响几乎每一个人生存质量的大文化概念来思考。大到什么程度呢?《礼记·中庸》中说:“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这是要求于古代君王治国的明哲思想。我想借用来发挥我的观点,也就是说,检验一座城市有无文化的标准,除了狭义的,学理性的文化存在,还应调动一切因素,使它的公民每个人自身都达到一定的文明修养,领导者要尊重人才,要自身就在许多方面堪称文明的榜样,要体恤公务人员,要爱百姓,要扶植百工,要发展和兄弟城市的友好关系。你显然觉得,我谈的已是文明,而非文化。我却是这样想的,文明是文化的基础。一座无文明可言的城市,安有优良文化的繁荣?反之,文化若不能带动一座城市的普遍的文明程度,文化的起码作用又从何谈起?
所以,我对你这位深圳的文化官员进一言:在思考自己对深圳的文化使命和责任的同时,一定也要思考自己对深圳的文明使命和责任。在中国,这些工作,一向由宣传部、团委倡导着。而我一直认为,最应由文化官员来倡导。文化倡导文明,似乎责无旁贷,而且做来最能出成果。当然,在外国,文化官员一般也只开展文化工作,并不揽过促进文明的事情。而我等生活在中国,不妨再多创造一项“中国特色”——文化官员过问文明,主动承担促进文明的义务,由你做起,如何?也许有人会讽刺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会猜疑你手伸得太长,权力欲膨胀,自我表现,甚至可能会攻讦你有野心等等。但你既爱深圳,既视它为第二故乡,那么就只管做,任他人说三道四吧!我的意思,也不是在批评深圳不文明。我是希望它成为一座非常文明的城市,成为别的城市的文明榜样。
文明不但是养育文化的基础,而且本身便是一道使人心情愉快的城市文化的风景。
不文明的城市不可亲,哪怕它有处处古迹和悠久的历史背景。
文明的城市即使是座新城,也会促使种种崭新的良好的文化生机盎然地发展和繁荣。深圳正在形成着崭新的文化。那么,深圳不能不需要高度的文明……
四、某些城市领导者的思维往往是这样的——文化是门面。这有一定道理。但若形成思维定式则不可取。这往往会促使他们做些热闹一时的,最容易引起上级关注的事。因而缺少长远的,开端式的文化策略。而我以为,文化首先是供人享受的,使人在享受中获益。一座城市的文化举措,应首先以这座城市的最广大公民的最实际的文化享受为出发点,为前提。至于上级关注不关注,外地人怎么评说,倒是可以不必太在意的。
故我希望你提议深圳建一座“深圳文化纪念碑”。一切昨天和今天对深圳的文化事业做出特殊贡献的人的姓名,应被刻在碑上。他们的贡献应是被普遍公认的贡献。为了体现郑重性和公正性,应每隔三五年由深圳公民进行广泛评选。这碑的后面,应有一堵弧形墙。可命名为“文化墙”。什么人对深圳文化事业提出过什么有价值的方案,于何时落实在深圳的什么地方,刻在墙上。以此碑和此墙,调动一切深圳人参与文化建设的热情和才智。
希望你提议深圳市委市政府,在全国范围内,向十位文化艺术(包括园林和建筑方面的专家)界知名人士颁发“名誉公民证书”。获此证书者,当在规定年限内,为深圳做一件促进文化发展的事。可以是建设,可以是文化讲学,可以是书法、绘画、摄影、时装等等艺术展出活动。相应的,深圳提供给他们的,是每两年一次的做客机会。这样,他们又可通过文化艺术的方式,将深圳的发展变化,传播向外地。五年更换一次,热心者可继续是。
深圳的建设是很迅速的。高楼大厦多了,要有优美的或现代意味儿的雕塑衬托其间才好。是否可以制定一条法规,建设资金在多少千万以上的投资单位,必须划出百分之几用于城市雕塑?其雕塑可在该建筑体前,也可由投资方与城建官员共同协商,选定某处。我想,这该不属于乱摊派乱收费之列吧?我不太懂,勿见笑。
国内有些城市,早几年已开始举办电影节、时装节、戏剧节,多种多样的艺术节等等活动。效果究竟如何,我不甚了了。一座城市,倘能终成某一艺术门类的传统活动举办地,固然是件好事。比如戛纳,由于电影节而闻名世界。但那是一种历史性的机遇,这样的机遇往往具有不可重复性。故我不向你提这样的建议。但若你及深圳市的领导们已有所打算,我提醒要向专家们咨询,要考查,要分析,以避免虎头蛇尾,轰轰烈烈地开始,偃旗息鼓地告终。要办,就要有坚持下去的恒心。否则,莫如不办。颈椎已僵,这封信也写得够长了。就此打住。总之,我的观点是——作为个人,可由所好,追求一己的较纯粹的文化旨趣。作为一市文化官员之一,使命在身,责任在身,当从大文化概念思维,鞠躬尽瘁,发光发热。至于我的那些希望,带有畅想性,仅供刺激你思维的参考而已,其实大可不必当真的。
祝身体好!心情好!
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