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伙伴正在筹备“北大荒知青回顾展”,就此征求我的看法,促使我有了以下关于我们的经历和我们这一代人的一些粗浅的断想:回顾过去,乃为判断今天,思考将来。如果忘却是某种哲学,那么回顾便是一种责任。与土地与人民贴近过的岁月,纵然艰苦,纵然沉重,也是值得重新认识的。深透历史的思想,必能鼎足于现实。无论社会怎样评说我们,追踪我们的足迹,一代人的身影扑朔而来……除了一张“上山下乡喜报”,其实一代人当年别无选择……到处都是思想,思想的价值和魅力也便消失了,而观念正是这样走向庸俗的——“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我们应该牢记毛主席的提醒……
如果我是雕塑家,我将为当年的我们塑这样一尊雕像——一条腿屹立在荒原上,另一条腿长跪不起,一只手擎着改天换地的豪情高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攥着脱胎换骨的虔诚扪于胸前。
一方面是一批热情沸腾的开拓者。另一方面是一些必须接受“再教育”的青少年。
时代将我们一劈两半—— 它指令我们的一半赴艰蹈苦一往无前;教导我们的另一半阶级斗争路线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我们的灵魂深处要一次又一次地“爆发革命”。故我们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与己斗。
细细想来,当年我们的种种的“与人斗”,不正如今天所总结的中国人之“内耗”现象?当年我们的种种的“与己斗”,是否正是今天应以人类的文明之名义加以否定的“人性的扭曲”?
不错,开拓精神乃人类的崇高冲动。赴艰蹈苦永远是可歌可泣的事迹。但,四十万之众,历时十年之久,我们付出的青春、汗水、热血乃至生命,与应该创建的实绩并不成正比。因而沉淀下来的,若仅仅是时过境迁的个人经历的自我欣赏,忽略了对我们自身的自省,以及对历史的批判责任和义务,则我们便未免显得浅薄了……
我们曾像希腊神话中被巨人西西弗斯滚动的石头,我们曾像西西弗斯做过许许多多滚动石头般的无用功。
罗丹曾雕塑过不朽的“思想者”……
石头的“思想者”即或不朽也只不过是作思想状的石头而已。
我们经历了却没有形成那经历所赋予我们这一代的重要的思想,则我们仍不过是石头。我们过分耽于反思和自省,则我们好比罗丹的“思想者”的复制品。毕竟现代中国更需要脚踏实地做事情的人。
我们这一代应成为中国的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善于思想的“石头”。我们铺成通往中国之未来的路。有思想的“石头”才不再任凭上帝或巨神滚动。有思想的“石头”只应服从时代进程和人类文明进程的运用……
我们所经历的是一次浪漫主义的大移民。是一次理想主义的大演习。是“文化大革命”试图达到自身协调的一环。狂热的迪斯科旋律不能作为正常的进行曲。定音高八度的引吭高歌不可能一直唱下去。“大返城”实乃必然。在兵团史的第一页便埋下了这样的伏笔。最后的句号,不,删节号,乃是现实主义的。时代在我们身上留下了转折的痕迹……
我们的经历不是二万五千里长征。不是足以彪炳史册的光荣,更是不寻常的遭际。是我们的,也是时代的。曾经是“标兵”是“模范”的希望肯定它。曾引为自豪。今天仍在逆境之中的往事不堪回首……
这一切都是那么的可以理解。然而都不能借以评判整整一代人和一个时代。功与过其实已越来越分明。开拓精神是每一个民族都尊重的精神。
今天谈论北大荒最多的是四十余万人中最少的一部分。包括我自己。我们仍在逆境中默默奋斗的当年的知青伙伴,也许被生活鞭赶得连谈论的时间和精力都没有。他们对北大荒以及那里的人民之特殊感情并不亚于我们。甚至比我们的感情更是真诚的纯粹的一种感情。倘我们的谈论哪怕有丝毫的矫情或轻佻,都是对他们的名义的不尊和亵渎……
如果我们也能为他们做些什么他们愿望中的事,那将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