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一个不相识的朋友[1]

[1946年末于北平]

黄灵先生:谢谢您的好意和对于一个陌生人的信托,写了那么长长的信来。我搁下了几天,想抽个空日子来和您谈谈。您信上的叙述使我极感动。廿年来我有机会得到许多不相识者的信,有好些永远无从见面,有好些又由此成为极相熟的朋友。我认为这是一生极快乐的事。有时候自然也不免痛苦,那就是这个写信的朋友生活相去太远,经验不同,取予不同,末了我虽然还能用一个写小说的态度欣赏他,他到发现我不能完全如他理想时,却因之十分失望。这失望损害了他原来的好意,也损害了我对于一个人永远抱有的善意,当然不免痛苦!你的自述种种我并不惊奇,因为近四十年社会,有许多许多人生命遇合都充满传奇性。我遇到好些朋友,生命的发展都离奇荒唐不可想象。这原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共通命运!对于这个生命离奇经验,值得惊奇更值得珍重,因为让我们多明白人生。明白人,明白自己,明白人与社会的种种。更明白这个国家悲剧之来,问题何在。想从新作一个人,必然还有些什么限制,虽挣扎亦无从为力。有些什么矛盾,出于人性弱点不可免的矛盾。但既属于人的事情,意志和决心在一个较长时间中,会形成一种什么状态,也可明白明白!一个人积累经验多,能增加思索的深度,这固然也会转入琐碎,反而失去一种作人单纯信心,可是如当成一个思想家而言,很显然会比别的书斋学者对中国有较深刻理解,提出重造意见时,也具体而切实。举个例看看,谈中国问题,我就觉得新闻记者徐盈先生意见,比张东荪、梁漱溟二老具体。言重造,徐先生意见,也比目下许多专家、政客、伟人,来得正确可靠!这自然只是一个例子,但用到我们通信谈天的范围,也就有了一个目标。我明白你提及经过时以及把这种经过向一个你信托的人述及时心情,我不仅能欣赏,实在还十分敬重!因为这里看出一个独立人格的生成过程,以及由此而生的做人勇气。我相信你以后一定活得极勇敢,同时也能由此学得你所要学的,任何困难都挡不住你向前。你尽管越加懂得人情世故,可是灵魂也许越容易圣洁、清纯。我从我个人发展上也可见出。二十岁以前我是个无赖,在家庭和社会两方面都可证明的无赖,生命在社会淘冶中慢慢成熟,去华存实,我比那些读书人反而更容易学近乎道。我脑子也许比别人转得慢一些,接受抽象观念时比较迟缓,可是方向转过了后,就会快快的直达目标。而且决不动摇,为的是已明白好坏是非,义利取舍亦十分明白。不过生命多方,即言写作,我克服困难通过的路,对于他人未必是一条康庄大道,未必不嫌曲折缭绕。另一人也许用我所用三分之一气力,即可得更多成就。也许用少量的力,便可得到许多不同的收获。就我们廿岁到廿五岁生命过程看,恐将成为不同发展了。我年轻时体力弱,性情良善,无赖教育反若增长了些技术。到部队中后一面是本性依然,一面却浸入一堆不同印象,性情由孤独向内,生活经验便成为否定兵争底子,也成为抒情气氛基础。到北方后我用乡下人猛闷方式和人竞争生存,竞争表现,自然比城市里长大的玩票作家容易见长。但文化史一般的广泛接触、爱好,即不免缚住了生命,限制了生命,从此种种,我能写精美的作品,可不易写伟大作品了。我的作品也游离于现代以外,自成一格,然而正由于此,我工作也成为一种无益之业了。国家好,人的自由竞争机会多,文学从一个极广泛的要求生产,要求出产,我或者还可有以自见于世。国家不好,人孤立,便等于游离于纠纷以外,形成一种隐遁状态,工作用笔时,也必然避开目前人人所呼喊问题,转若自娱,欲深反晦。本可以带着更年青的一群,形成一种健康风气,结果却必然在一种厌倦情绪中,一切萎缩。事到末后,寂寞死去。身与名没,草草完事。

【注释】

[1]这篇废邮是文化大革命被抄走后发还的少数文字材料之一,首页留有专案人员所写“已摘”字样,并在某些文字旁画了红线,本文发表时以~~~符号表示加在原稿上的这些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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