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子卿

翟子卿是我中学同学。也是我小时候的玩伴。一个人到了四十多岁的年纪,再是个懒得交际的人,也总会结识下一些人的。在这些人中,也总会选择几个作为朋友的。人到中年,又有了中年阶段的朋友,对儿时的玩伴,印象也就渐渐地淡了。偶尔想起,不过就是回忆的一部分。除了反刍一点儿灰色童年时期的温馨,实在也没什么别的韵意。

然而对于子卿,我却是很难忘怀的。非但很难忘怀,每次回家乡哈尔滨,还非常希望见他一面。倘居然没能见上一面,走时,似乎总觉得有件什么应在家乡做的事,完全由于自己不放在心上而没有做,便会很觉遗憾。即使回到北京了,感情上也不免多多少少有种牵挂。故对于他后来的疯,每一想到,我心戚然,我心愀然……

我和他都是一条小街上一个大杂院里长大的贫家儿。那条小街,好比城市这只巴掌上,靠近小拇指尖儿的一道指纹。它的名字也起得特别,叫“脏街”。也许这并不是它的名字,只不过附近的人们都这么叫,久而久之,就成了它的名字。至于它原本的街名,倒无人知晓了。当年我曾问过我母亲。我说:“妈,咱们这条街真叫脏街吗?”母亲反问:“不真还假呀?”我又说:“为啥叫脏街呢?”母亲反问:“你还觉得这条街不脏啊?”

那条街确实是脏,很脏。

街一头是一处下水道,整条街上住户的泔水都往那儿倒,经常堵塞。除了冬天,下水道口周围几乎永远淤着臭水。人一走过,苍蝇便嗡地飞起。而冬天呢,周围冻着一层层有颜色的冰。一层层冰的一种种颜色,使人瞧见了胃里就恶心。颜色恐怕也只有在那么一种情况之下,才会对人的胃起呕吐性的刺激……

街的另一头是公共厕所。是由碎砖、土坯、带树皮的木板和几片油毡纸组合成的。年月久了,砖色已变了,如同东北人腌酱的酱块一样,而且是发了霉的那一种。土坯呢,由于夏天淋冬天冻,早已黏合成一整堵土围墙了,而且倾斜着,用几根方木支撑着。带树皮的木板就更不用说它了,朽得手指头一捅准能捅个窟窿。只有那顶盖上的油毡纸,隔几年由街道卫生队换一次。街道卫生队是没钱改造那个厕所的,该做的也只能是隔几年替它的顶盖换一次油毡纸。

全街的人都得上那一个公共厕所。因为那条街上仅有那一个公共厕所啊。这使它成了那条街上最公共的一个地方。经常可以看到有两个男人或者两个女人,站在它的左侧或者右侧聊天,是排着上厕所的人。上厕所的“高峰期”还不止两个人。那时候那厕所就仿佛变成了一个颇神秘的地方。出来一个人,进去一个人。仿佛里面有一个什么神秘的人物,外面的人都是在期待着他的接见似的。当然过了“高峰期”,厕所外面没人排着的时候也有,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也有。如果没有人排在外面呢,刚上过厕所的人碰见了你,就会好心地告诉你——“还不快去上厕所?这会儿一个人也没有!”而对方呢,则会下意识地、忙不迭地就往厕所一溜小跑。那完全是一种条件反射。或者还有几分“千万别错过好机会”的心理在催促。也许到了厕所跟前,他的泌尿系统和排泄系统才会告诉他多此一举。厕所外面如果只有一个人等着,如果他又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他就会跟蹲在厕所里的人聊。里边一句,外边一句,一问一答的,情形很有意思。反正这条街上的人都是互相认识的,除非两家有什么过节,谁主动跟对方聊天,对方都是会表现出配合的热忱的。因为街很短,挤挤巴巴的,总共不过住着二十多户人家,关系则处得都挺近便。基本上没发生过什么吵吵嚷嚷、结怨结仇之事。

我和子卿虽然在一条街上住着,可两家并不是左邻右舍的关系。他家住街尾,也就是有厕所的这一头。我家住街首,有下水道的那一头。

我和子卿小的时候打过一架,后来在厕所这个公共的地方和好了。打架的原因是极简单的——某天我俩走碰头,险些彼此撞个满怀。错身而过之后,我忽然听他说:“你给我站住!”

我站住了,有点儿莫明其妙地回头望他。

他恶声恶气地问:“你干吗瞪我!”

我说:“我瞪你了吗?我觉得我并没瞪你哇。”

他说:“你瞪了!”

我说:“瞪了又怎样?”

当时我也搞不清我究竟是不是瞪了他,如果真的瞪了他,又为什么要瞪他?

听了我的话,他似乎更来气了,又说:“你瞪了我就不行!”

我也有些来气了,说:“不行又怎样?”

他一拳打在我眼眶上,打得我一只眼睛乱冒金星。我一拳打在他鼻子上,打得他鼻子流出了血……

事后母亲知道了这件事,狠狠地训了我一顿,并于当天晚上扯着我,到子卿家里去向他道歉。子卿的家,比我的家还小,只一小间屋子,床头那儿就是做饭的锅台。为了防止床上的东西掉进锅里,在床头和锅台之间竖立着一块铁板。子卿的父亲在废品收购站上班,那铁板大概是从废品收购站带回家里的。像这条街上所有人家的屋子一样,子卿家的屋子也是沉在地下两尺多的。这条街的街面原先高于人家的门槛,下雨的日子,雨水从街上往家家户户屋里灌。人们无奈,只好用炉灰垫自己的宅基。经年累月的,就用自己家里掏出来的炉灰,渐渐地将自己家的房子埋入了两尺多。从此,家家户户的门槛倒是高出街面了,但家家户户的窗台却矮了。你坐在某些人家里朝窗外看,由于视线几乎跟地面平行,看一个人从窗前走过,只能看到半截身子,看到从脚到腰以下那么半截身子。子卿家的情形就是那样。

我母亲扯着我迈进他家的时候,母亲没料到他家的屋地比门槛低那么多,一脚踏空,险些扯着我一块儿跌入屋里。幸亏子卿母亲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我母亲。子卿母亲当时正做饭。更准确地说,是正往锅里贴饼子。子卿父亲正给他补鞋。显然的,他和我一样,并没有第二双可以换穿的鞋,也就只有老老实实坐在炕上,耐心等着他父亲替他补好那唯一的一双鞋。

子卿母亲扶了我母亲一把,赶快又跨回锅台那儿,一边继续往锅里啪啪地贴着饼子,一边问:“谁呀?”

我母亲就回答说:“是我呀,街头儿老梁家的。”

那时还没来电。当年为了节约居民用电,要到晚上六点钟才开始供电。锅里散发出来的蒸气,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我和母亲看不清他家人的脸面,只能影影绰绰地看见三个人影。显然的,他家人也看不清我和母亲的脸面。子卿母亲往锅里贴上一个饼子之前,还要先往锅里吹一口气。吹散蒸气,看清锅里的情形,她才不至于将两个饼子贴到一起。在几乎完全没有光线的情形之下,子卿的父亲居然还能补鞋,使我当时不禁暗暗羡佩。

子卿母亲往锅里贴完了饼子,盖上锅盖,首先推开家门散气,接着在盆里洗手。她一边洗手,一边又问:“老妹子,你可是稀客,第一次到我家呢!有事儿?”

我母亲说:“也算有事儿,也算没事儿,咋才做饭?”

屋里蒸气散尽,子卿母亲才发现到她家来的不只我母亲,还有我,很是有几分不安地说:“你领着儿子来,我就知道为啥事了。子卿他爹已经把他揍过一顿了!”

始终像个哑巴蹲在窗口补鞋的子卿父亲,这时才重重地哼出一声,说:“打架还行?不揍还行?再打架,非揍扁了他!”光说了话,没抬起头。子卿呢,则往炕里边缩去。

我母亲说:“我可不是领自己儿子来告你儿子状的。我是领儿子来向你儿子赔礼认错的。听我儿子说,把你儿子鼻子打出血了呢?”望着子卿又问:“是打出血了吗?”子卿嘟哝:“是……”母亲便训斥我:“你看你,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又害人家挨揍了一顿,你还觉得委屈!你倒是有什么觉得委屈的?快给子卿说句赔礼的话儿!……”

我嘟哝:“子卿,我再也不跟你打架了……”子卿母亲赶紧表态:“拉倒吧拉倒吧,俩孩子打架,一个不怨一个的事儿,赔的什么礼呀!……”子卿父亲也说:“拉倒吧……”仍全神贯注地补鞋,没抬起头……

随后我母亲就和子卿母亲聊起家常来,直聊到他家干了锅……

从那以后我和子卿再也没打过架,可是有一段日子,见了面总互相躲着,谁也不搭理谁……

“外边有人等着没有?”某天,子卿在厕所里大声地这么问。我听出是他,当然不愿意回答。隔片刻,子卿又大声问:“外边就没人等着吗?”

我没好气地说:“有人等着,你快点儿行不行?”

分明地,子卿也听出了是我的声音,又隔片刻,明知故问:“是你小子呀!”我说:“不错。是我。”子卿说:“帮个忙行不行?”我很干脆地说:“不行!”心想,你在里边拉屎,叫我帮什么忙?难道叫我帮你使劲儿不成?

子卿央求地说:“行吧!我忘带手纸了,分我一半手纸怎么样?”我一听,差点儿笑出声,心里别提有多幸灾乐祸,说:“活该!”他说:“你就那么不够哥们啊?”我说:“谁跟你是哥们儿!”他说:“你分我一半手纸,咱俩以后就是哥们了!”我说:“我不想跟你是哥们儿,也不愿分手纸给你!”他说:“那,我不出去,你可也别想进来!”我说:“那你就一辈子蹲在厕所里吧,我回家去了!”我说完,绕着厕所跑了一圈……

子卿高叫:“哎,哎,你别走嘛!……”我听了,心里又多了几分幸灾乐祸……

但是,比较而言,在毅力方面难以持久的,毕竟不是子卿,而更是我。子卿仿佛猜测到了我其实并没回家去,反倒在厕所里唱起歌来……他也唱出了几分幸灾乐祸。

我开始觉得痛苦了。我忍受不住,主动开口问:“你小子到底出来不出来哇?”他说:“暂时又不想出去了!”我说:“快点儿!我都要屙裤裆里了!”他说:“活该!”接下来自然是轮到我乞求他了。而结果是——我走入厕所,撕了一半手纸,恭恭敬敬地奉献给他……

我从厕所出来时,见他站在厕所外,没走。

他说:“出来了?”我说:“我又不想屙完屎了还蹲在里边唱歌,不出来干什么?”他得意地一笑:“我在等你。”我说:“我可没请求你等我。”他说:“那我也应该等。我说话算话。从今往后,咱俩是哥们儿了,真的!……”

他说完,将他的胳膊亲昵地搭在我肩上……

此后,我俩成了朋友。用今天的话说,是那条街上很“铁”的两个少年朋友……

我和子卿小学毕业那一年,子卿父亲去世了。他父亲是由于胃癌去世的。当年“癌”还是一个很少听说的字。对于穷困人家来说,更是“不治之症”。甚至是糊涂之症。非但子卿的父亲,连子卿的母亲和子卿,当年都不知他父亲得的究竟是什么病。他父亲病倒的日子,子卿母亲在那条街上逢人便问——什么是癌?怎么得了癌,医生就说没法治了,只能挨命了?有没有什么偏方可治?当年,那条街上没有一个人能向她讲清楚什么是“癌”,更没有一个人能向她介绍什么治“癌”的偏方。穷困的老百姓对穷困老百姓的同情,往往也只能是说几句劝慰的话,陪着唉声叹气,陪着掉几滴眼泪而已……

子卿父亲挨了几个月的命便死了。死时瘦得皮包骨,样子很令人可怜,也很可怕。

是我母亲帮他母亲给他父亲穿上寿衣的……

子卿是穿着鞋面上绷了白布的孝鞋踏入中学校门的……

他父亲活着时,在我们那条街上,他家的日子过得还不算最穷的。他父亲一死,他母亲没工作,家境就很穷了。最初是靠废品收购站补发给他父亲的三个月工资度日。以后就不得不靠变卖家当了。当年的穷困百姓人家,哪里谈得上有什么“家当”可卖。所卖其实都是过穷日子离不了的东西。不卖又没钱买粮……

我和子卿被分在中学里的同一个班。他背的依然是小学时的旧书包。那书包装不下一个中学生的课本和作业本,就装在我的书包里。到了学校,我再将某些课本和作业本给他。他没有文具盒,用一个牙膏盒作文具盒。也没有一支吸水钢笔。用的是沾水儿钢笔。沾水儿钢笔的杆儿太长,牙膏盒装不下,只好剁掉了半截。每天上学放学,手里还得拿着一瓶钢笔水。其实也不是真正的钢笔水。而是用钢笔水片泡成的。文具柜台不但卖钢笔水,还卖钢笔水片。两分钱一片。三片差不多可以泡满一钢笔水瓶。用那种钢笔水写出的字,颜色不必说是很浅的。其实所谓钢笔水片,大概是染衣粉一类的东西。子卿用那支剁去了半截杆儿的沾水钢笔,用那种由染衣粉一类的东西泡成的钢笔水,在各科作业本的正面和背面,写满了工整而耐看的字体。他的某些作业本,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再从最后一页翻回来,正反两面,全是五分。他的这样的一些作业本,常被老师送到全校乃至区里去参加种种奖评,并且常常是载誉而归……

有一次,老师在班会课上表扬他说:“论头脑,你们谁都不比谁笨多少。但是要论勤奋,你们谁都比不上翟子卿。不笨的头脑加上自觉地勤奋,一定可以造就一个将来成大器者!翟子卿,现在你站起来对大家讲一讲,是什么作为动力,促使你这么勤奋地学习?”

子卿站起来,低着头,沉默了半天,才说出一个字是——“娘……”

老师没听清。全班大多数同学也没听清,只有离他的座位较近的我和另外几个同学听清了。

老师又问:“你说什么?”

子卿这才抬起头,低声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我不好好学习,对不起我娘。”

放学后,我一边和他走着,一边问:“老师叫你起来后,你为什么半天才开口?”

子卿说:“我不想开口。”

我说:“为什么?”

子卿说:“我不想回答那个问题。”

我说:“为什么?”

子卿说:“现在学习好的学生都会说,是为祖国而努力学的。可我就是为我娘而努力学习的。爹死了,我娘供我上学太不容易了。除了好好学习,我还能做到别的什么使我娘高兴的事?我不愿说假话骗老师,骗同学……”

听了他的话,我再也没傻乎乎地问出一个“为什么”来。

不久,我母亲当上了街道居民组组长。那时居委会成立了一个把石棉加工成石棉线的小工厂。为了照顾生活十分困难的居民,一部分活儿,允许某些人家将石棉领回去纺。这一部分活儿不多,而希望挣那点儿钱的人家却很多。我母亲利用居民组组长小小的权力,替子卿母亲争取到了一个名额。

我再去子卿家,便常见他母亲缩踞在墙角,械臂弓腰,倦纺不止。纺车嗡嗡,飞絮满屋,灰色的、雪花似的飘。而子卿盘膝于炕,伏在一张小矮桌上,专心致志地学习,仿佛并不觉得受干扰。铅灰色的石棉絮积落在他们母子二人的头发上、衣服上,将他们母子变得像两只毛茸茸的灰猿一般……

子卿学习用功,大小考试,成绩定列前茅。除了音乐,因他先天五音不全,仅能获得及格而外,其他各科皆优。公布分数的时候,每每令我大为汗颜,自愧弗如。母亲也经常数落我:“都是穷人家的孩子,瞧人家子卿,瞧你,你怎么就哪一科的成绩都不如人家呢?”

一次,班里组织集体看电影,还要写一篇观后感。子卿几经犹豫,不得不决心开口向他母亲要一角钱。那天他母亲到收石棉线的小厂交活去了。子卿非扯上我陪他去找他母亲。我明白,如果我不和他一起去,大概他一见了他母亲的面,要钱的勇气在他开口之前便会一扫而光的。我陪他去了,在小厂的院子里,见一个收活的男人,正在训斥他母亲。神色汹汹,言语厉厉。说他母亲纺的线,连最次品也定不上,拒绝接收。而我听我母亲说过,小厂负责收活儿的男人,经常敲诈交活儿的妇女们的钱物。妇女们每次交活,如果不暗中向他进贡点儿什么东西,他则会鸡蛋里挑骨头,百般地进行刁难。我暗自思忖,肯定的就是那个男人无疑了!

于是我从旁大声说:“纺得这么粗细均匀的线,你怎么敢说连次品都定不上?我看完全够得上一等了!”

那汉子朝我一瞪眼,喝吼道:“谁家的小崽子,跑这儿来没大没小地撒野,快滚!”

我说:“你才撒野呐!”

那汉子竟踢了我一脚。

子卿母亲怕我吃亏,忙将我拽到一边。她诺诺连声,哀哀恳求,低三下四,说了许多小话儿。岂料那汉子仍板着脸,一副倨傲不可一世的样子。子卿母亲万般无奈,竟给他跪下了。那汉子将头一扭,不理不睬。

子卿看得直发怔。

我气愤地对子卿说:“你娘这么受人欺辱,你还傻看着啊!你还是不是你娘的儿子了?”

我的话使子卿一时猛省了过来。他冲上前去,双目圆睁,血脉偾张,脸一直红到脖子,少年气盛地大骂那汉子铁石心肠,不是东西。那汉子狠狠扇了子卿一耳光。子卿抓住汉子的手就咬,使汉子痛叫不止。而子卿不松口,仿佛非要把汉子的手从腕部咬断不可。情形如同貉子咬住了一条眼镜王蛇的颈部。貉子就是那么一口咬住不放松,而置气焰咄咄逼人的眼镜王蛇于死地的。我心中自是暗暗称快不已。

子卿母亲见状却恓惶得不得了,扑上去对自己的儿子又掐又拧。子卿仍不松口。他母亲一急,最后也咬起他的胳膊来。那汉子终于将自己的手腕从子卿口中挣脱了。腕处业已被咬得血淋淋的。子卿疯了似的,胳膊虽被母亲死命拽住,却又蹿又蹦的,还欲冲上去与那汉子拼个你死我活。汉子羞恼之状可惧,将子卿母亲送交的棉线,一扎扎抛散于小厂门外,接着将子卿母子和我推出院子,砰地关上了铁门,躲入小门房去,再也不露面了。

子卿和他母亲都被推倒于地。他母亲和他抱头哭泣,边哭边说:“儿呀,儿呀,你怎么敢下口咬人家呀!娘从此断了挣钱的活计,今后可靠什么养活你,靠什么供你上学啊!……”他母亲哭得那么绝望。

眼泪从子卿眼中一串串往下掉。然而他紧咬着下唇,不发出哭声。

我于一旁,睹之闻之,泪为其涌,情为其伤,心为其碎……

此后,子卿学习更加勤奋,更加刻苦。那一年,他在全市数学竞赛中获得了第一名。他出示获奖证书给我看时,发誓般地说:“我要考不上一所名牌大学,我就不算是我娘的儿子!等到我子卿工作了,挣钱了,我要像那些迷信的人敬佛、敬观音菩萨一样地孝敬我娘!……”

他说得那么虔诚,不由我不信他的话。不由我不被感动……

按说,子卿考上什么名牌大学,本是不成问题的。然时乖运舛,非人所能逆。几年后,我们都下乡了……

子卿是知青中最省吃俭用的一个。他甚至舍不得买食堂的菜,而买连队小卖部的臭豆腐。一块臭豆腐下三顿饭。知青中有许多人闻不得臭豆腐味儿,共同向他提出抗议。于是每到吃饭时,他一手持着用筷子串在一起的三个馒头,一手拿着装臭豆腐的小瓶,自觉地悄悄地避出宿舍,寻个背人的去处孤零零地吃。

每逢食堂改善伙食,不管他乐不乐意,我总是要和他凑在一起吃上一顿。他买一样菜,我便买两样菜。他买两样菜,我便买四样菜。反正总是要比他多买几样菜,着意使他多吃上几样寻常吃不到的好菜……

他每年探家,往返途中,常自带干粮及水。为节省途中花费,他绝不下饭馆,亦绝不住店。途中受阻,往往就在车站或边防小站挨熬一夜两夜。饿了,便啃干粮;渴了,喝自己用军用水壶带的水,或从哪儿讨点水。如此这般积蓄的钱,他月月寄给他母亲。老百姓有句话是“口挪肚攒,节衣缩食”——这话用在子卿身上,再恰当不过了。

有一年我探家,他让我捎笔钱给他母亲。我接过沉甸甸的一个信封,问是多少钱?他说是五百元。

我惊异地张大了嘴,半天才又问出话来。

我说:“子卿,莫非你是变戏法的?怎么变出这许多钱来?”

接着,我扳手指头替他算了一笔账——每月工资四十一元八角六,自己留下二十五元饭费和零用钱,还剩十五元多钱,就算他每月往家寄十元吧,所剩也就无几了呀!这五百元钱,如果不是变戏法变出来的,又是怎么来的呢?

他一笑,说:“如果我会变戏法变出钱来,每次给自己变多少钱,也会给你变多少钱的。”

他也扳手指头跟我算了一笔账——原来他月月都比我们普遍的知青多开八元钱左右。因为他自从下乡后,还没休息过星期天呢。而逢年过节,只要他人在连队,没探家,照例总是要加班的。节假日加班,工资又是双份。他说,别人是食堂里什么菜贵买什么菜吃,而他是什么菜便宜买什么菜吃。何况往往根本不买菜吃,吃馒头蘸臭豆腐就是一顿。夏秋季节,他常从老乡家的自留地里拔棵葱,从架上摘条黄瓜,从秧上扭个西红柿,或者割一把青菜,洗净,用开水烫了吃,以补充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小伙子体内起码需要的那点儿维生素。他平日乐于帮老乡家干活,老乡们和他的关系都挺好,对他从不吝啬。何况,知青宿舍前的大草甸子里就有采也采不完的野菜、黄花。上山干活时,还能采到木耳、猴头和种种蘑菇。他说不要以为他在虐待自己。其实他很在意自己的身体素质,体内并不比我们缺什么营养。他说,我们吸烟,他不吸烟。所以他每个月并不需要二十五元生活费,只需十五元就足够了。往家寄十五元,每月还能攒下二十来元呐。他说他上一年没探家。两年攒的钱加一起,其实五百多元。为了凑整,多的钱没让我带……

他这笔账算得一清二楚,算得我疑窦顿消,只有频频点头不止的份儿。

他嘱咐我:“你见了我娘,一定要替我跟我娘讲,她老人家一辈子含辛茹苦,身体不好,年岁又一天天大了,一定要想得开,千万别舍不得花钱。爱吃哪一口,就买哪一口吃。自己懒得做,就去吃饭馆嘛!我之所以要往家寄钱,往家捎钱,就是要让我娘觉得,手里的钱是不少的,是她可以享受享受的。她就我一个儿子,我挣钱供她花,那是完全应该的。我就一个娘,难道我还不能将一个娘供养得好好的吗?……”

他还另外给了我五十元,求我买成水果、罐头、点心什么的给他母亲送去。他说他太了解他娘那种一辈子伴随着穷日子过来的母亲了,钱攥在手里,无论怎么开导,也是舍不得花的。必然会觉得那都是儿子的血汗钱。无非转移了一下,攥在自己手里,替儿子继续攒着了。除非买成吃的东西,摆在她眼面前,不吃会变质,才肯吃。他特别求我,一定要替他母亲买一条活鲤鱼。他说他从小就听他母亲叨叨,这辈子就爱吃鲤鱼。而自从他懂事以后,虽总听他母亲叨叨,家里却从未吃过一次鲤鱼,更不要说是活的了……

受他的启悟,我探家回到家里后,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不少水果、罐头、点心什么的,摆在显眼处,对我母亲说:“妈,你吃吧!反正我已经买回家来了,舍不得吃,坏了,你肯定比我还心疼!”

母亲不禁对我另眼相看。那一时刻,我瞥见母亲两眼噙泪了。母亲掩饰地扭过身去,徒自感慨万端地嘟哝:“这孩子,说出息,就出息起来了。怎么忽然的就学会孝敬当妈的了……”

我又问母亲:“妈,你最爱吃什么?……”

“这……这妈可说不上来……”

母亲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地,一时竟不能说出她最爱吃什么……

我接着问:“妈你爱不爱吃鱼?比方说鲤鱼,活的……”

母亲就连忙点点头说:“爱吃,爱吃,连活鲤鱼妈都不爱吃的话,那不是太烧包了么!……”

那一年是我下乡的第五个年头。探家的季节是秋季。按说秋季正是鲤鱼肥的季节。松花江里又出松花江鲤鱼,买到两条活鲤鱼本不该算什么难事儿。可那是“文化大革命”时代。“文革”时代的时代特点是——革命的口号层出不穷,物质却匮乏到了极点。在一切物质之中,最匮乏的莫过于副食品。连巴掌长的支离破碎的小咸鱼,一出现在货床上,人们都会排起老长老长的队。何况活鲤鱼!普通百姓恐怕只在年画上才能见到鲤鱼。舍得花钱也没处买呀!

我下了决心,非买到两条活鲤鱼不可。为了买到,我蹬自行车离开了城市,在松花江下游一个小渔村借住了一宿,跟主人关系套得挺近乎,给了他二十元钱,央求他连夜下网,替我捕两条鲤鱼。主人是个很胆小之人。起初他说什么也不肯答应我。怕被村里人发现,或被我狡猾地出卖,使他遭受批判。因为松花江是国家的一条江。江里的鱼自然也是国家的。捕了国家的鱼而自己卖了钱,那罪名是不轻的。不必怎么“上纲上线”,最轻也是“损公肥私”的罪名。经不住我百般的恳求哀求,恐怕更是经不住那二十元钱的诱惑,他终于答应了……

天色将亮未亮时分,主人从外边回来,轻轻推醒了我。他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拎着两条直甩尾巴的鱼给我看。我自是高兴得没边,连说着些感激的话。主人倒是个非常老诚之人。他遗憾地告诉我——那并不是两条鲤鱼,而是两条“白鲢”。说他接连下了十几网,打上来的尽是些水草。最后一网,他本已灰心,不抱任何希望了,不承想却网到了那两条“白鲢”。它们每条都有一斤多重。

我说:“‘白鲢’就‘白鲢’吧,总比空手而归强。”

他问:“小伙子,你究竟为什么非要弄两条活鱼呢?”

我说:“为母亲们……”

他眨眨眼,仿佛不明白我的话……

他帮我往两条鱼嘴里灌了些白酒,说那样鱼可以活很长时间。又给了我一个能盛住水的塑料袋,将鱼放入袋里……

回到家里,我将鱼取出一条放在水盆里,它果然活转来了,在盆里栽栽歪歪地游。母亲开心地说:“多少年没看见过活鱼了,今天又看到了。它既然还活着,就养着它吧……”

我唯恐另一条鱼会死,顾不上和母亲多说什么,转身就离开家,又蹬上自行车去给子卿家送鱼。

我回到城市后第一次去子卿家,替子卿给他母亲买的那些水果、罐头、点心之类,仍摆在原地方,似乎并不见少。我问:“大娘,你怎么不吃啊?”子卿母亲说:“怎么没吃,吃来着。也不能一下子都吃光了呀!摆那儿好看。”我说:“吃的东西,又不是摆设,摆那儿给谁看啊!”子卿母亲说:“谁来了,谁就会看到呗。我儿子对我的一片孝心,值得让左邻右舍知道。别人知道了我心里高兴。我自己看着,想想我有这么一个孝顺的儿子,虽然不在身边,心里边也美滋滋的……”我说:“大娘,还是多吃吧!摆时间长了,会坏的。”她说:“好,我吃,我吃。”拿起一块点心就吃了起来。我将鱼给她看,并告诉她,子卿一再嘱咐我给她买一条活鲤鱼,我如何去买而没有买到活鲤鱼,只买到了一条“白鲢”……

“多少年没见到活鱼了,今天总算又见到了。它既然还活着,叫我怎么忍把它开膛破肚呢?瞧这肚子,大概还是条雌鱼呢,养着吧!……”

子卿母亲竟说出几乎和我母亲一样的话来。那天我忽然觉得获得了一种意外的感情收获——我和子卿这两个“脏街”上长大的孩子,是都有着同样慈悲为怀的母亲呵!……

我替子卿母亲将鱼放在了水盆里。子卿母亲瞧着说:“看它活着,不是比把它弄死,做着吃了更好么?……”我说:“是啊大娘,看它活着是更好……”

返程前一天,我又到子卿家,问子卿母亲是否有什么话需我转告他,或有什么东西需我带给他。子卿母亲交我一条棉裤。重得像一床棉被。简直使我怀疑絮的不是棉花。我说:“大娘,您给他做得太厚了呀!”老人家说:“听说你们那儿冷嘛。”我说:“那也不至于穿这么厚的棉裤哇!这要穿上,就成宇航员了,没法干活了!……”老人家说:“我就这么一个儿。我活着,全指望他啊。你别嫌沉,就给他带去吧!……”

我赶紧说:“我倒不嫌沉……”

老人家送我出门时,落泪了……

我回到连队,将棉裤交给子卿时,子卿也落泪了……

Prev
Contents
Bookshelf
Ne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