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纪实

我下乡到北大荒的时候,正值暮春四月。原野还覆盖着厚实的雪被,山林看不出一点绿意。马车和大解放汽车载着几百名知识青年和他们的行李,像远迁的部落一样,在茫茫的雪原上进发。一路只见两种颜色:白、黑、白、黑、白、黑……白的是雪,黑的是大地偶尔从雪被下袒露出的一块胸膛。

北大荒令我们感到这是一个没有春天的地方。从书本上看到的描写,老师在作上山下乡动员报告时对这个地方的赞美,我们用浪漫的向往所描绘的具有神秘色彩的图画,彻底被我们自己的眼睛否定了。歌声,早就停止了。笑声,早就停止了。交谈,早就停止了。从嫩江到黑河,一段没有铁路的上千公里的途程——沉默、进发、沉默、进发、沉默……

车队翻过一座山梁,猛然有人惊叫起来:“哎呀!花!”从山顶到山根儿,向阳坡上一片紫红!如同覆盖了一床巨大的紫红色锦缎被!这漫山遍野奇迹般出现的紫红色的花,这茫茫雪原之中乍一入眼的烂漫春色,对我们这几百名一路疲惫不堪的青年人来说,是多么赏心悦目哇!那种欢喜、激动、赞叹、兴奋,使每一个人的心头都不禁产生一种奇妙的微颤!那真是没法形容的!不是身临其境的人,单凭想象是难以理解和体验的!

因为是危险的下坡山路,汽车、马车一辆接一辆,想停也停不住。我们仅仅只能赞叹观赏这些紫红色的花而已,没有一个人跳下车去折一束花,非常遗憾。

中午,我和几十个知识青年,被三辆马车拉到一个类似“夹皮沟”的小小的靠山屯里。按生产建设兵团的正规叫法,那里是一个“连队”。集体宿舍一排临时腾空的旧仓库。“到了。终于到了!”心里面这么想着,一个个蹦下马车,扛起行李,有如思乡的游子归家似的,脸上都浮现出憨笑,脚步迫不及待地朝“家”门迈。走进去,只见墙和炕面都新抹了一层泥,火炕从南墙直抵北墙,长十几米。倘若再宽两米,三十个人在上面跳“忠字舞”是绰绰有余的。除此而外,屋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满屋里弥漫着被炕面烘烤出来的掺杂了麦秸、马粪的泥土的味道。

“啊哈!大家看!”眼睛刚刚适应了屋里的光线,就有人发现每个窗台上都摆着一束花!或插在酒瓶里,或插在罐头瓶里,或插在小铁盒里。这一发现,有如当年哥伦布那只船上的瞭望手发现了新大陆!众人一齐拥到窗台前观赏起来。花!就是那种大家在路上见到的开满山坡的花。紫红紫红的纽扣那么大的花瓣,像蜡梅一样的枝子,摆在朝阳的窗台上,给大宿舍增添了一种盎然春意!大家心里对为我们想到了这一点的人充满感激!

这叫什么花呢?大家互相询问,谁都摇头,都不曾见过。

“这是达子香花。”

大家纷纷回过头去,见说话的人抱着一抱劈柴,刚从门外走进来。他的身材挺高,但不壮。虽然穿着棉衣棉裤,整个人看上去还是怪单薄的。他戴一顶长毛的狗皮帽子,帽耳朵像京剧中县官的帽翅一样支棱着。脚上一双大头鞋,鞋面绽开好几道口子,显然是劈柴时被大斧子劈的,仅仅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绝不是个地道的北大荒人。他的脸,黑、瘦、皱纹纵横。一张苍老的脸。而一双眼睛,却那么深邃,那么敏锐,又那么善良。

“达子香?为什么叫达子香呢?”于是我们异口同声地向他发问。

他把劈柴放在炕洞口,笑了笑,那是一种能立刻消除人与人之间的陌生感的微笑。

“没有谁考证过,也没有谁解释过,大概是从女娲补天那个古老的年代就这么一辈辈叫到今天的吧。”他这样回答。

因为自己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显出有点惭愧、有点抱歉的表情。

不管什么花,多半都具有一种芳香,有的馥郁,有的清幽。因此许多花都带有一个“香”字。可这达子香花,却无半点香味。既无半点香味,何以也攀附了个“香”字呢?是什么人封赐了这么个芳名?而且这名字——达子香,就有些古怪,全不像水仙、佛手、美人蕉、蟹爪兰、珠头樱草、令箭荷花等又好听又形象的花名,玄妙各异,耐人寻味。达子香,这名字不但土,而且叫你颠过来倒过去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究竟什么含义呢?内中有什么说道吗?我们把他当作一位植物老师,向他提出种种问题,竟使他一时不知所措。

正在这时,猛听一声喝喊:“同志们!……”大家都转过身去,但见一个短小精悍的人和一个虎背熊腰的半截黑塔似的人站在大宿舍门口。

虎背熊腰的人又喊了声:“全体立正!……”

短小精悍的人平静地说:“团参谋长看望大家来了!……”

话音未落,团参谋长出现在门口。我一眼便认出了她,她是我们A市女中红炮司的头头、市红代会的常委,一个二十二岁的秀美的姑娘。在庆祝市革委会诞生的大会上,我和她在主席台上并肩坐过。她的鼎鼎大名叫潘丽华。想不到我们同样是红代会的常委,她仅仅比我早下乡半个月,竟当上了团参谋长!那年头,在政治上女性比男性要走红得多!尤其对造反派们来说。我一点也没感到惊奇。何况我要不是对造反夺权等丰功伟绩腻烦透了,还不会报名来到北大荒呢!我是到北大荒来逃避使我怀疑和厌烦了的现实。

短小精悍的人又说:“下面欢迎参谋长作指示!”满口四川口音,说罢带头鼓掌。有人跟着鼓掌。更多的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光是愣着。跟着鼓掌的人发现自己是少数,鼓了几下便停止了。掌声并不热烈,也不齐。

“请稍息!”参谋长下达了口令。

谁也没动,因为刚才谁也没立正。

“大家累不累?”参谋长用她那种还没脱尽女娃娃腔的语调大声问,那架势、那表情分明是在模仿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二〇三首长率领穿林海跨雪原的小分队战士出场亮相。不过远远没有抖擞出少剑波那种风度。她所希望得到的最满意的回答,大概也是像小分队战士回答少剑波的那句台词一样,异口同声、干脆利落的两个字——不累!

遗憾的是,大家缺乏这样特殊的训练,事先也没有谁关照过。更何况,大家并没把她这位参谋长放在眼里。就是有人介绍她是兵团司令,大家也不会格外尊敬多少的。司空见惯了嘛!

“这话问的,累得够呛!”

“真窝囊!别人搭上了大解放,我们坐的却是马车!”

“火炕上怎么没炕席啊?”

“在哪儿打洗脸水?”

“不是说我们要发领章、帽徽吗?……”

有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向这位参谋长发问。

女宿舍忽然跑来几个姑娘,像报告什么新闻似的,大惊小怪地叫嚷:“花!我们女宿舍有花!你们男宿舍有吗?嗬!也有哇!”

于是大家的情绪又都转移到花上来:

“你们知道这叫什么花吗?达子香!”

“我们早知道了!刚才那个烧炕的人告诉我们的!他还说这花是北大荒的迎春花呢!”

“他说这花还有别的颜色的没有?”

……

我却仍在悄悄打量着参谋长,见她十分尴尬,脸色绯红。身为长官而没有受到敬重,当然令人恼火。

“立正!”那个短小精悍的人又下达了一次口令,声调很严厉。大家不由自主地肃静下来,并拢了双腿,脚尖摆好三十度,双手贴在裤线上,像在学校上军体课一样,一个个以标准到可以做示范的立正姿势站着。说实在的,我对那个短小精悍的人从一开始就打心底产生一种潜在的敬畏,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因为他有一张表情严峻的脸吧!显然其他人跟我的心理是一样的。

参谋长开始训话了:“乱吵吵什么?呃?从今天起,你们每一个人,都是生产建设兵团的一名战士了!战士就得有个战士的样子!我们是从浴血奋战的阶级斗争、路线斗争的战场转移到了另一个战场!我们现在是一手拿枪,一手拿锄!到边疆的第一天,不问这里有多少地,每年打多少粮食,却对花呀草呀的这么感兴趣!像革命青年的感情吗?呃?……”

“装腔作势!”我在心里暗暗嘟哝了一句。也许是因为她现在比我高升了,我心里竟有点不大瞧得起这位造反派女战友。这算嫉妒吗?

“祁连长,”她把脸转向那个短小精悍的人,异常严肃地问,“这花是谁弄来的?”大家这才知道,个个暗自敬畏的就是我们的连长。

祁连长回答:“不太清楚。”

“怎么?你连安排的什么人打扫大宿舍都不知道吗?你们连队的接待工作太成问题了!”她又把脸转向那个虎背熊腰的人,问:“葛排长,你也不知道吗?”

“我……”葛排长支吾起来。他显然是知道的,不想说罢了。

“这花,是我折来的!”始终默默站在我们身后的那个烧炕人,这时自我承认了。他回答之后,从我身后走到了参谋长面前。

她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又问:“炕烧热了吗?”

他镇定地点点头。

“洗脸水都烧好了吗?”

他又点点头。

“你折这么多花摆在知识青年的宿舍里干什么?”

……

“知识青年的宿舍,要保持一种严肃的集体生活的气氛!不许搞些花呀草的!这算什么情调!庸俗透顶!”

“每一个北大荒人都爱达子香花。”烧炕人异常冷静地回答。

“你!……”她更加恼火起来,却无话可答,脸又一次因尴尬而变得绯红。

“把这些花扔出去!”她向他大声说,完全是一种命令的口气。

“……”他一动也未动。

她的脸一时紫红得比达子香的颜色还深,用手朝他一指,面对我们大声说:“他,他是个思想反动的编辑!编辑出版过好几本反动的黑书!你们要监督他进行思想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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