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我们共和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发生了许多重大的事情。
三月的一天,在北大荒,在双龙山下,在农垦总局直属的农机具制造厂的办公室里,工程师方婉之正和几个人决定着这个厂的命运。
四十岁,对于一个女人,无论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还是一位女工程师,都是严峻的年龄。方婉之已经超过这个年龄四岁了。
北大荒的烈日、暴雨、风雪、霜寒似乎对女性比对男性柔和些,并没有冷酷无情地从她脸上全部抹掉一个南方女子昔日的娟丽。不过,她脸上毕竟失去了城市妇女们善于保养才会焕发出的光润。她额头和眼角毕竟已被岁月勾勒出了细微的皱纹。她蹙眉凝目时,皱纹就会诚实地叙述出她生活的孤寂和往事在她心中遗留下的悲哀。她苍白的脸颊印下了冻伤的黑迹。她那双很大的眼睛网罩着多思少眠的倦意。
她注视着她的双手。
这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皮肤粗糙,指甲翻翘,指尖皴裂,有几根手指用白胶布缠着。根本不像一位女工程师的手,倒像一双农妇的手。这双手在严冬季节也要伸进冰冷的汽油中洗刷农机具的钢铁部件,护肤霜之类的东西对这双手是不起什么作用的。
坐在她身旁的,是车间主任李福顺。他从她身上闻到了一种头油味。这种头油味他早已习惯,并且知道厂区的小卖部就可以买到,八毛七一瓶,“红梅”牌。北大荒只能买到这一种头油。可北大荒的女人也是女人呵!
李福顺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很后悔上次出差到哈尔滨时没有替方婉之买回几瓶价钱贵点的头油。
其他几个人,有的闷头吸烟,有的假作认真地看报,谁也不想首先打破沉默。他们已经沉默了许久。方婉之把目光从自己的双手上移开,环视着大家,说:“那么,我们表决吧。赞同向农垦局打解散报告的举手。”大家避开她那茫然的目光,经过几秒钟的犹豫,纷纷举起了手。方婉之的目光最后凝注在李福顺脸上。他从她的目光中看出了一种无言的恳求,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哀求。
但他,也避开了她的目光,沉重地举起了手,同时低垂下了他的头。方婉之倏地站了起来,目光仍盯着李福顺,仿佛盯着一个背叛者。她盯了他足有半分钟,慢慢推开椅子,转身朝外就走。“郭厂长在,也挽救不了我们厂的命运,该散就得散,大势所趋……”有一个人自言自语。方婉之猛地转过身,两眼咄咄地盯着那个人。在这种场合,在这种时刻,对方用那样一番话提到她已故的丈夫,将她激怒了!她那线条温柔的脸上顿时呈现出冷峻男子般的严厉表情。
这时,外面响起了“当当”的钟声。这是厂区内的警钟,只有发生紧急情况才会被敲响。大家都腾地从各自坐的椅子上弹了起来。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工程师的女儿芸芸像头小鹿似的冲了进来,大声嚷:“都别开会了!出来看看吧!”说罢,又冲了出去。
短暂的沉寂里,开会的人们听到了从公路上传来的滚雷般的轰响。每个人都感觉脚下的土地受到了震动。墙皮从天棚和四壁簌簌而落。窗玻璃在颤抖。紧接着,桌上的空水杯和烟灰缸也颠跳起来。暖水瓶突然倾倒,李福顺急忙去扶,没来得及,一声爆响,碎了。开水在桌面上横溢,湿了几张报纸和不知是谁的狐皮帽子。
方婉之第一个迈出了门。她一走到外面,便被两眼所见的阵势惊呆了。一百多台外国自走式联合收割机组成一条钢铁巨龙!龙首已经开到检修场上,龙尾却在二里地外的公路上缓缓移动!偌大的检修场,停了十几台外国联合收割机,就几乎毫无余地了。它们不耐烦左拐弯右掉头,进三尺退二尺,是龙的想找个地方盘着,是虎的想找个地方卧着。那一排厂房相形之下显得又低矮又寒酸。几台新组装起来的本厂生产的丰收2.5牵引式联合收割机,在这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金属怪物们耀眼的漆光下暗淡无光,像一只只丑小鸭,自惭形秽,缩头缩尾地蜷伏着。
被钟声集合了的男女老少,围观着。职工们一个个眯着眼,皱着眉,盯着那批金属怪物身上曲里拐弯的外国字,时而点头,时而摇头,不知是在赞赏还是在叹息。好奇的孩子们早已爬上机车,指点着那排排威严神圣的字母,当成汉语拼音大声而认真地拼读着。几个姑娘,则聚拢在一台机车旁,研究苏小明唱的“毛毛雨”是从什么部位传出来的。
驾驶这台机车的小伙子,神采飞扬地炫耀:“外国制造的,世界第一流的!从今往后,归、我、开!”
小伙子的话音刚落,遭到一个人反驳。
“No,No,完全不对!这种东德的E516型,那种西德的Dl06型,还包括加拿大的那种MF706型,所有你们国家目前引进的几种联合收割机,都不如我们美国的JD7200型先进!我们美国制造的联合收割机,才真正是世界第一流的!”
小伙子的目光投向了这个反驳自己的人。见对方是个外国人,而且是以一种专家的口气说出的那番话,不禁肃然起敬,自谦地笑笑,不再说什么,拉上驾驶室的密封门,独自悠悠然地欣赏“毛毛雨”。
这外国人,确是位“货真价实”的农机具设计专家,叫弗兰克·普赖斯,美国某大型农机具制造企业的工程师。普赖斯先生曾数次应邀到中国来讲过学,中国话说得可谓流利。他此次到中国,是作为他的公司的全权代表,来与黑龙江农垦总局签订一项引进合同的。他的公司对他寄予厚望。如果他的使命顺利完成,那么总局将在最近两三年内有可能向他的公司成批引进大型农机具,意味着他为他的公司立下了“汗马功劳”——在中国打开了一条大型农机具的销路。专家一踏上北大荒的土地,就对北大荒的广阔赞叹不已。从总局到双龙山农场,专家坐的是吉普车。早晨出发,傍晚到达,路上始终是雪原、雪原、雪原……雪被下面沃野的土质,是他这位农机专家的头脑完全可以推测的。北大荒使他联想到了开拓初期的美国西域。一下吉普车,在迎接他的人们面前,专家滑了一跤。爬起来后,他情不自禁地扬臂大呼:“朋友们,我是为你们的北大荒而倾倒的!”
这美国人坚持不住在双龙山农场场部招待所专门为他布置的房间,而执意住到了农机厂来。因为,在他之后将要运到北大荒的JD7200,要在农机厂的实验地进行技能鉴定。当他得知农机厂实验地的面积竟达三万亩时,几乎又“倾倒”了一次!中国的这片叫作“北大荒”的神奇而广袤的土地,在这位美国专家眼中,是世界上最理想的无与伦比的现代化大型农机具实验地。当然,也同时被他认为是推销农机具的超级国际市场。在这片中国的土地上,如果没有美国的现代化农机具,那是普赖斯先生作为一位美国农机具专家感到耻辱的。可是,JD7200的样机至今还没有运到这个“国际市场”来展开竞争,使普赖斯先生这几天有点焦急了。这倒不仅是出于一个美国人对美国利益的考虑,也不仅是出于一位身负特殊使命的农机具专家对本公司利益的考虑,还因为JD7200是普赖斯先生设计的。它能否在北大荒的土地上被承认是世界第一流水平的,也意味着普赖斯先生本人是否被承认是世界第一流的农机具设计专家。今天,亲眼看到又有许多国家的大型农机具开到了这个“国际市场”,普赖斯先生不但焦急,而且颇感不安和忧虑了。
专家倒很希望小伙子跟他争论。那样,他就有机会为“姗姗来迟”的JD7200进行一番即兴的宣传。可是小伙子对他太友好太尊敬了,竟一句也不同他争论,专家觉得扫兴。
不进行宣传,就等于放弃竞争。这种纯美国式的观念,是普赖斯专家和他公司的信条。
专家沉吟了一刻,发现工程师方婉之站在不远处,正呆呆地瞧着那些外国农机具的驾驶员们兴致勃勃地加水、擦车、向围观的人们讲解着什么。她身旁的两位老工人在隆隆的机器声中大声交谈:
“听说了么?咱们这个厂要解散了!”
“听说了。谁叫咱们落后呢!人家国外的,喂入量是每秒钟八公斤,可咱们生产的,才二点五公斤!还是五十年代引进的旧机型!总耗功率超出人家两倍!还要咱们这么个厂干什么?”
“人家外国的工程师,吃的是牛排、奶油,兴许天生就比咱们中国的工程师脑袋瓜高明!货比货,人比人,咱们只得服!不服不行!”
“嘘……方工程师……”
“我才不怕她听见呢!当她面也是这话!”
……
方婉之紧咬着嘴唇,转身快步离开了。羞愧啊!像是谁当众把唾沫啐到了她脸上一样!她真恨不得自己能像巫师似的施展什么法术,呼来一阵台风,将眼前这批外国联合收割机全部刮得无影无踪!
她被迎面走来的普赖斯文质彬彬地拦住了。
美国同行用经过大脑周密思考的词句微笑着对她说:“方工程师,我很愿意向您介绍一下这批农机具的效能和功率。也许我的介绍会比这些国家的广告更客观也更公正。”
住到农机厂后,普赖斯专家虽然没有过于主动地同这位中国女农机工程师接近,但却处处暗中留心观察她的言行,尤其注意她对引进问题的态度。“同行是冤家”,他认为这是他学会的全部中国话中最有价值的一句。经验告诉他,引进问题,对于任何一个国家的同行,都是一种心理上的冲击。他要求自己摸准方婉之的脉搏。JD7200样机的鉴定和验收,总局是授权于她的。正是出于这种考虑,他才选中了方婉之的女儿方芸芸,作为将要运到的美国联合收割机的预备驾驶员,进行操作和检修理论培训。
方婉之站住了,毫无表情地看着普赖斯,用极其平淡的语调说:“专家,谢谢。我此刻并不想听您介绍什么。如果有必要,我会随时向您请教的!”说罢,转身欲去,发现女儿向她走来。
方芸芸走到母亲身旁,没有先跟母亲说话,倒问普赖斯:“专家,JD7200的样机哪一天才能到哇?我可盼着呢!”
普赖斯还没来得及回答,方婉之早已盯着女儿开口了:“芸芸,是你敲的钟?”
“是我呀!”
“谁允许你敲钟?”
“我,我想……”
“我要扣你半个月的工资!”
“妈妈,你……”
“你给我立刻回家去!”
“我还要在这儿看会儿嘛!”
“不许!”方婉之恼怒了。
芸芸委屈地眨了眨眼睛,几乎要哭了。她简直无法理解,妈妈今天究竟是怎么了?何必当着专家的面对她大加训斥呢?
她咕嘟起嘴唇跟在妈妈身后怏怏地走了。
普赖斯耸了一下肩,久久地望着她们的背影……